第 002 期 · 2026-10-02

患病率的三种数

同一个 ADHD,为什么数出三本账

本期要点

本期导览

大概每 16 个美国成年人里,就有 1 个报告自己目前有 ADHD 诊断——这是 2024 年美国疾控中心(CDC)给出的数字。可是翻翻流行病学综述,全球成年人的患病率又常写作“约 2.5%”——这两个数差了将近两倍半。再往前数,人人都能背出“儿童青少年约 5.9%”;可真到了自己身边,数一数确诊的人,可能远低于这个比例,也可能高得吓人。同一个 ADHD,为什么有这么多版本的数字?

先说结论:这些数字大多都没错,因为它们数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本期是 12 主题轮换的第 2 期(主题 2/12),我们就把“患病率”这三个字拆开:先立三本账,看清各自在数什么;再追踪 5.9% 和 2.5% 这两个最常被引用的数字的来路;然后看方法学如何把同一群人数出不同的结果;接着解释为什么被诊断率一直在涨、患病率却没有;最后回到病程本身——缓解、复发与波动,会让你发现“患病率”其实是个会呼吸的、动态的数。毕竟,所有关于 ADHD 的公共讨论——“是不是被过度诊断了”“医疗资源该怎么分”——最后都要落回这些数字上,值得我们把它们一次看明白。

一 | 患病率的三种数

先立三本账

要读懂 ADHD 的数字,第一件事是分清三本账。

第一本账,症状筛查阳性率:拿一份症状问卷发给一群人,得分超过某一界线的人占多大比例,就是筛查阳性率。它数的是“值得进一步检查的人”。

第二本账,临床患病率:按照完整诊断标准做临床评估——症状数量、起病年龄、跨场景表现、功能损害——真正符合诊断标准的占多大比例。

第三本账,被诊断率:翻医疗记录,或者直接问“医生诊断过你 ADHD 吗”,统计已经在医疗体系里留下诊断记录的人。

打个比方:要统计一座城市有多少人近视——“体检时看不清视力表”是筛查阳性,“验光后确认需要配镜”是临床诊断,“真的配了眼镜、戴上了”是被服务。三个数逐层收窄,没有哪一个能推翻另一个;问“这座城市有多少人近视”之前,先得说清问的是哪一层。

三本账的差距可以有多大?看一组老年研究:按症状量表筛查,阳性率约 2%(九项研究、三万多名老人);换成临床诊断记录,只剩 0.2%(七项研究、超过 1100 万人);在过去一年里真正拿到 ADHD 药物治疗的,只有 0.02%(四项研究、900 多万人)。同一群人、三个数,每换一本账就掉一个数量级,前后差了一百倍。

这不是谁在造假。每一本账都在诚实地回答不同的问题:有多少人“症状达标”,有多少人“符合完整诊断”,有多少人“被系统照到”。用途也各不相同:筛查阳性率帮学校决定要不要增加初筛,临床患病率帮医疗系统估算真实的病患规模,被诊断率衡量的是有多少人真的走进了诊室——以及还有多少人没走进去。上一期我们把量表比作烟雾报警器,管发现、不管裁决;这一期补上后半句:报警器响了,不等于火警确认——从报警到火警,中间隔着好几道程序,而每一道程序,都会让通过的人数变少。

二 | 患病率的三种数

5.9% 和 2.5% 的来路

先说 5.9%。这是 2021 年《世界 ADHD 联合会国际共识声明》给出的参考估计,它的原始出处是 Willcutt 2012 年对 19 项研究的元分析:合并约五万五千名儿童青少年,5.9% 符合 ADHD 诊断标准。有意思的是,这项元分析同时指出:换一个信息来源,数字会在 5.9% 到 7.1% 之间浮动。也就是说,连这个“标准答案”本身都带着一个浮动区间。

为什么换个人来报告,数字就会动?因为镜头的朝向不同:老师看到的是课堂上坐不坐得住、作业交不交;家长看到的是早晨起不来、晚上睡不着、书包又落在了学校。同一个孩子,两边能看到的“戏份”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规范的诊断从不肯只听一面之词。

再看成人。同一份共识里,成人的参考数字是 2.5%,来自一项合并六项研究、五千多人的元分析;而共识正文的总结段又写成 2.8%,那是另一项覆盖 20 项研究、两万六千多人的估计。同一份文件里的两个数字,差别只在于证据来源不同。到了 2024 年的《自然综述·疾病导论》(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表述变成了一组更细的阶梯:学龄儿童约 5.3%,成年早期约 2.5%,再年长一些逐渐降到约 1%(且要求儿童期起病)。

把这两段连起来看,结论已经呼之欲出:5.9% 和 2.5% 不是常数,而是特定年龄、特定口径下的代表值。它们是给“ADHD 有多少”这个问题提供的一个量级答案,而不是一把可以拿去校准任何人群的尺子。引用它们时至少要带上三个定语:几岁的人、什么信息源、什么诊断标准。

三 | 患病率的三种数

方法学:一转旋钮,数字就变

为什么同一群人,换个研究就能数出不同的患病率?2014 年的一次大规模数据更新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Polanczyk 团队把当时最全的患病率文献又过了一遍,收齐 154 项研究(其中 135 项进入多元模型),用统计模型拆解“到底是什么在推动数字变化”。答案不是地区、不是年代,而是研究者的做法本身:只让教师单独报告的患病率,比综合评估高出约 5.47 个百分点;不要求“功能损害”这条门槛,高出约 2.32 个百分点;用 ICD-10 标准(世界卫生组织口径)而不是 DSM-IV 标准(美国口径),低约 4.09 个百分点。这三个因素合起来,解释了 44.1% 的数字差异。换句话说,研究者“怎么数”的差异,几乎占了全部差异的一半;而“研究发生在哪个洲”在控制这些方法差异后,没有一个地区与北美存在显著差别。

这里还藏着一个非常直观的开关:多位报告者怎么合并。孩子自己、家长、老师都要填问卷——只要一位说“有”就算数(“或规则”),数字会变大;要求都同意才算(“和规则”),数字立刻缩小。同一个孩子,同样几份问卷,换一种合并方式,就能报出好几个“患病率”。

筛查和诊断之间的落差,Sibley 团队 2018 年用一个数字演示过:在 MTA 研究那批基线没有 ADHD 的对照青少年(共 239 人)里,如果只看症状问卷,青春期有 40.6%、成年期有 19.7% 的人至少有一次“达标”。但经过逐层排查——损害不显著?排除。起病时间对不上?排除。是物质滥用引起的?排除。是其他精神障碍引起的?排除。症状只出现在一个场景?排除——最后真正符合“晚发型 ADHD”的,青春期起病只剩 2.5%,成年起病只剩 0.8%。约 95% 的初筛阳性者没能走完全程。

这不是诊断标准太苛刻,而是两张网本来就不同:症状问卷是粗网眼的拖网,负责把所有可能的鱼捞上岸;诊断是逐条验货,负责把不是鱼的放回去。把拖网里的总重量当成“鱼获量”,就会得出吓人的数字。

四 | 患病率的三种数

被诊断率:为什么它一直在涨

如果说患病率是山,被诊断率就是灯光——过去二十年,灯光明显变亮了。

美国的两次全国电话调查显示,家长报告孩子“曾被诊断” ADHD 的比例,从 2003 年的 7.8% 升到 2007 年的 9.5%,四年涨了 21.8%;加利福尼亚一家健康计划的病历数据显示,2001 到 2010 年,5 到 11 岁儿童被医生诊断 ADHD 的比例上升了 24%;英国、加拿大的诊断率和处方率也在同步上涨。

但与此同时,2014 年那项覆盖 30 年、154 项研究的综述发现:按标准化方法测量的患病率,在 1985 到 2012 年间没有上升的证据。2021 年的国际共识把这句话写得非常直白:在过去三十年里,ADHD 没有变得更常见,但由于临床医生识别能力的提高,它比过去更容易被诊断了。

“更常见”和“更容易被诊断”是两回事。灯亮了些,是因为我们更会找,不是因为山里多了新的野兽。

最新的美国数据把这本账又推进了一步:2023 年,约 1550 万美国成年人(6.0%,每 16 人里约 1 人)报告自己目前有 ADHD 诊断——这也是自 2003 年以来美国首份全国性的成人诊断估计——其中 55.9% 是成年以后才确诊的。一个要求“12 岁前起病”的诊断体系,为什么有过半的确诊发生在成年?原因不止一条:以注意力缺陷为主的孩子不吵不闹,往往只是悄悄掉队;也有人靠聪明和外部结构撑了很多年,直到升学、离家或工作要求骤变才露馅。他们多数不是晚得病,而是晚被发现。诊断标准里的起病时点,和诊断实践里的确诊时点,中间隔着一整个学生时代。

请注意,6.0% 是被诊断率,高于全球成人症状患病率 2.5% 的估计——两本账并不矛盾,但放在一起常被误读成“ADHD 大爆发”或“数字不可信”。其实它们一个在数“病历”,一个在数“人群”。

即便只在这本“病历账”里,还有更小的第四本账:上述已确诊的美国成人里,36.5% 过去一年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只有一半(50.4%)拿到过处方。诊断不等于照到,照到也不等于治到——每一层过滤,都有人掉出去。

五 | 患病率的三种数

会呼吸的数字:缓解、复发与波动

到这里,你可能默认“患病率”是一个可以在某年某月一次性数清的东西。病程研究说:不完全是。

MTA 研究是 ADHD 领域最著名的长期追踪项目。2022 年,Sibley 团队用这项研究的 558 名参与者、16 年随访、8 次评估的数据,重新回答“长大后会好吗”。答案是一张分布表:9.1% 实现“恢复”(完全缓解并保持到研究终点);10.8% 从头到尾稳定符合诊断;15.6% 稳定处于部分缓解;剩下 63.8% 的人,在“完全缓解—部分缓解—符合诊断”之间来回切换——波动才是最常见的模样。

细节更耐人寻味:在曾经出现过完全缓解的 175 人里,59.4% 后来复发了。只在一个时间点测量,完全缓解的比例可以在 1.4% 到 18.5% 之间飘——传统上流传的“约一半孩子长大就好了”,就是这么来的:单点测到的缓解,被当成了终点。而把标准收紧到“缓解必须连续保持、且不再复发”,真正的“恢复”只剩 9.1%,中位持续时间四年,且大多来得不早——76.5% 的持续缓解从 18 岁以后才开始。

为什么状态会来回切换?研究者的解释是:ADHD 更像一种“倾向”——遗传和神经发育设定了一个人症状表达的易感度,而环境是天气。换学校、换工作、搬家、关系变动,都可能在不改变“倾向”的情况下,把症状表现推过或拉回诊断阈值。波动不一定是测量出了错,它可能就是这个障碍本来的样子。

把镜头换成成人,同样的“取决于怎么问”还在继续。2021 年一项全球成人元分析给出两个都成立的数字:要求“有儿童期起病证据”的持续性成人 ADHD,患病率 2.58%;只看“当前症状符合标准”、不问起病的症状性成人 ADHD,6.76%。两个数指同一群成年人,差的只是一句追问。这不是文字游戏:2.58% 说的是“延续至今的童年障碍”,6.76% 说的是“此时此刻的成人困扰”——一个偏疾病实体,一个偏健康需求,各有各的用处。而且两本账都显示:成年人里的 ADHD 比例随年龄一路走低——严格口径下,18 到 24 岁 5.05%,60 岁以上 0.77%;宽松口径 8.99% 对 4.51%。所谓“成年人患病率”,离开年龄结构就没法谈。

不同的综述还会给出一组听起来矛盾的描述:2021 年共识援引的旧元分析说,约六分之一的 ADHD 少年到 25 岁仍完全符合诊断标准,约一半留有残余损害;2024 年《自然综述·疾病导论》则说,约三分之二的 ADHD 儿童会把有影响的症状(包括亚临床水平)带进成年。六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二?取决于你问的是“还完全达标吗”,还是“还有症状困扰吗”。潮汐退了一次,不等于海平面下降了。

六 | 患病率的三种数

调平镜头之后:它从来不是哪一家的病

最后回到一个被数字之争反复误伤的问题:ADHD 是不是“美国病”或“西方病”?

2007 年的全球综述已经给过答案。102 项研究、17 万多名 18 岁以下受试者、覆盖所有大洲,汇总患病率 5.29%。更重要的是:调整方法学因素之后,北美与欧洲的患病率没有显著差异,与亚洲、南美、大洋洲同样如此;先前“欧洲比北美低”的印象,是口径差异造成的错觉。2024 年的《自然综述》再次确认:儿童的 5.3% 在全球各地区的差异不明显。

当然也有悬而未决的角落:成人的严格口径患病率,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报告(8.00%)高于高收入国家(3.25%),但研究者本人提醒,这很可能仍是方法学差异而非真实负担差异——证据置信度低,先记在账上,别急着下结论。

ADHD 的全球版图,更像同一片风景:数字参差,多数是因为镜头的焦距不同,而不是因为山峰真的挪了位置。所以,与其纠缠“ADHD 到底有多少”,不如先问一句“你要这个数字去做什么”——公共服务、临床资源、科研取样,各自需要的,恰好是不同的那本账。

下一期:遗传度 80% 意味着什么——基因写下的是剧本,还是只调了音量?

参考文献

  • Faraone, S. V., et al. (2021). “The World Federation of ADHD International Consensus Statement: 208 Evidence-Based Conclusions about the Disorder.”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128, 789–818.
  • Faraone, S. V., et al. (2024).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 10, 11.
  • Polanczyk, G., et al. (2007). “The Worldwide Prevalence of ADHD: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regression 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64(6), 942–948.
  • Polanczyk, G. V., et al. (2014). “ADHD Prevalence Estimates across Three Decades: An Updated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Regression Analysi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43(2), 434–442.
  • Sibley, M. H., et al. (2018). “Late-Onset ADHD Reconsidered with Comprehensive Repeated Assessments between Ages 10 and 25.”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5(2), 140–149.
  • Sibley, M. H., et al. (2022). “Variable Patterns of Remission from ADHD in the Multimodal Treatment Study of ADHD.”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9(2), 142–151.
  • Song, P., et al. (2021). “The Prevalence of Adult Attention-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A Global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Global Health, 11, 04009.
  • Staley, B. S., et al. (2024).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Diagnosis, Treatment, and Telehealth Use in Adults — National Center for Health Statistics Rapid Surveys System, United States, October–November 2023.” MMWR.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Weekly Report, 73(40), 890–895.

ADHD · 第 00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