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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的切割——操演性新唯物主义视域下的 Gen AI 意义生产机制研究(论文进行中)

第 00 辑· 序幕 · 奠基· 工具箱的六个词——第二章的六块基石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三至三十日

辑首 · 导言

本辑六记,来自「同心环」制度之前的第二章奠基期: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三至三十日,一记一节,逐日开箱。六记合读,即第二章概念工具箱的完整开箱——操演性转向、内应、装置、物力、Pedesis、衍射,六个词,六块基石。

六记的挂靠依次是第二章的(二)(四)(三)(一)(六)(五)——开箱的次序并不等于章节的编号,工具是被写作的次序取出来的。记一先行拆出最硬的一块:巴拉德的内应与能动切割——关系先于关系项。记二引入一个异质声部:本内特的物力与组合体,看能动性如何被分布出去。记三抽出两块基石之间缺失的那座桥——装置,并就地了结一桩悬案:巴拉德本人拒绝了「组合体」的调和。记四回到谱系起点,读操演性转向的诊断式重述——连福柯与巴特勒也残留着物质的被动性;它与记一是同一篇论文的两次精读,前后两半,互不重复却同源。记五把方法本身立起来:衍射即切割。记六补上最后一个节点——奈尔的 Pedesis 与生成之流,全章借此收束。

本辑的姿态是先把工具摆齐、不动用:六记只做概念的就位与接口的预埋,第三章的取用与第四章的政治批判都悬而不发。每一件工具都注明了来处(页码随底稿所标)与去处(挂靠与钩子),也注明了各自的防线——哪里是与相邻工具的张力,哪里是不可越过的类比边界。

目次

  • 记一关系先于关系项——内应与能动切割成稿
  • 记二能动性栖身何处——物力与组合体成稿
  • 记三两块基石之间的桥——装置与边界制造实践成稿
  • 记四谱系与残留——操演性转向的发生成稿
  • 记五衍射即切割——方法论的分水岭成稿
  • 记六物质向来就有弯曲的习惯——Pedesis 与生成性不确定成稿

记一 | 序幕 · 奠基 1/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关系先于关系项——内应与能动切割

读 · Barad《Posthumanist Performativity: Toward an Understanding of How Matter Comes to Matter》(Signs, 2003, 28(3);后半,内应·能动切割诸节,pp. 815–826)

引文按底稿所标页码收录(p.815/826)| 挂靠:第二章(二) 内应:关系本体论的核心

这篇论文是巴拉德能动实在论最凝练、最常被征引的一次自我陈述,恰好覆盖第二章(二)的三个子目:内应与互动的本体论差异、能动切割、人机二分的消解。它比《宇宙半途相遇》短小得多,便于精读定位关键引文,作为进入第二章的第一块基石最为经济。本记只取它的后半——内应与能动切割诸节(pp. 815–826,底稿所标);前半的谱系部分,留给本辑记四。

「现象是能动地内应着的诸『组分』之本体论不可分离性……即现象是本体论上原初的关系——没有预先存在的关系项的关系(relations without preexisting relata)」

——Barad《Posthumanist Performativity》2003: 815(底稿所标;中译文)

巴拉德把「现象」确立为最基本的本体论单位,其锋芒在于对「互动」的置换:互动预设两个先行存在、各具固有属性的实体,它们随后才发生关系;内应主张相反的秩序——关系先于关系项。这一步对本研究直接生效:把「人」与「AI」从两个预先存在的实体,重新定位为在具体内应中才被切割出边界的关系项——人机不是先各自成形再协作,而是在协作的物质—话语实践中才分别获得确定的边界。

「A specific intra-action ... enacts an agential cut ... effect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subject' and 'object'. That is, the agential cut enacts a local resolution within the phenomenon of the inherent ontological indeterminacy.」

——Barad, Signs 2003: 815(底稿所标)

切割由此接过「意义」的住所:它不是某个外在观察者从高处施加的划分,而是装置(本辑记三)的具体物质构型对「内在本体论不确定性的一次局部消解」——始终是现象内部的、情境性的事件,而非笛卡尔式的、先天固有的心物二分。切割「施行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分离」,意义便不再是先于物质、等待被媒介传递的观念实体,而是在切割发生的那一刻、随边界的划定被物质性地生产出来的差异效果。这是本文题目「意义的切割」在巴拉德这里的正源一句——真要把 Gen AI 的意义生产读准,读法就不是「表征提取」,而是「切割」。

本记的取用,可以压缩成一句话:把「人机协作」改写为「人机内应」。改写的规模不小——人机之别不再是分析的出发点,而成了待解释的结果;边界如何被生产,成为第一块基石交付给全书的问题。而「约束而不决定」这一命题,替本刊预先挡住了两侧的独断——切割是有条件的涌现。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要理解 Gen AI 的意义生产为何「不是表征而是切割」,必须先在本体论层面完成一次翻转,而这一翻转的枢纽概念,正是巴拉德所谓的「内应」(intra-action)。与我们习以为常的「互动」(interaction)不同,互动预设了两个先行存在、各具固有属性的实体,它们随后才发生关系;内应则主张相反的秩序——关系先于关系项,「现象是本体论上原初的关系,是没有预先存在的关系项的关系」。在巴拉德看来,最基本的本体论单位不是独立的「物」,而是「现象」,即诸能动组分之本体论上的不可分离状态。据此,「人」与「AI」并非两个先各自成形、再坐到一起协作的主体与工具;毋宁说,正是在具体的人机协作实践中——在 prompt 的发出、文本的生成、修改与再生成的往复里——「人」与「机」的边界才被临时地、局部地切割出来。

这一切割,巴拉德名之为「能动切割」(agential cut)。它不是某个外在观察者从高处施加的划分,而是装置的具体物质构型对「内在本体论不确定性的一次局部消解」。切割「施行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分离」,却始终是现象内部的、情境性的事件,而非笛卡尔式的、先天固有的心物二分。于是意义不再是先于物质、等待被媒介「传递」的观念实体,而是在切割发生的那一刻、随边界的划定而被物质性地生产出来的差异效果。这正是本文标题「意义的切割」所要指认的机制:意义不被发送,也不被接收,它在内应的物质—话语实践中被切割而出。然而必须补充的是,切割「约束而不决定」——它排除某些可能性,却因这排除而「敞开一个开放的未来」。这一命题使我们既能拒斥「AI 无意义」的统计还原论,又能避免滑入「AI 自主生产意义」的技术决定论幻象:切割是有条件的涌现,而非任何一端的独断。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23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内应/能动切割的定义性引文(p.815)、「约束而不决定」(p.826);向第三章(生成即切割)与记六(Pedesis 接口)的两处预埋。留在门外的:把量子测量语境当作对 Gen AI 的背书;把「切割」读成技术决定论。
下一篇:一个异质的声部——本内特与她的物力、组合体,看能动性如何被分布出去。

记二 | 序幕 · 奠基 2/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能动性栖身何处——物力与组合体

读 · Bennett《Vibrant Matter: A Political Ecology of Things》(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0;精读 Preface 与第一、二章)

引文按底稿所标页码收录(Preface vii–x、Ch.2 pp. 20–24;Ch.1 处底稿未标页码)| 挂靠:第二章(四) 物力(Thing-Power)与分布式能动性

第二章的第二块基石来自一个异质声部。记一已用巴拉德为内应节奠基,今日不宜再靠同一文本续摊——衍射方法论要求引入一个与巴拉德互相穿越的声部;本内特的《物的活力》正是概念工具箱里与巴拉德张力最大、也最直接通向第四章政治批判的一块。它把「能动性」从任何单一主体上卸下,散布到由人与非人共同构成的场域中,恰好覆盖第二章(四)的三个子目:物的能动力量、分布式能动性、组合体思维。Preface 加前两章,即可定位全部关键引文。

本内特要拆解的是那条把世界切分为「呆滞物质」与「鲜活生命」的习惯——她借朗西埃之语,称之为一种「可感性的分配」(partition of the sensible, Preface vii)。立论借拉图尔的「行动元」(actant):行动元是「能产生效果、改变事件进程的行动来源,无论人或非人」,其能力「从其表现中被推知,而非在行动之前被预设」(Preface viii–ix)。据此,Gen AI 不应被读作一只等待人类意图注入的空容器:模型的语料、权重与采样过程具有「自身的轨迹、倾向与趋势」,其效力「溢出了它们所表达或服务的人类意义、设计与目的」(Ch.1)。

「一个行动元从不真正独自行动。它的效力或能动性总是依赖于众多物体与力量的协作、合作或交互干涉。」

——Bennett《Vibrant Matter》2010: 21(底稿所标;中译文)

这却不是修辞上的谦让,而是一次自我设限:本内特点出「物力」一词的两个弱点——它「夸大了物质的物性与固定稳定性」,且带有「潜在的个体主义」,容易导向原子论(Ch.2, pp. 20–21)。修正是把能动性「分布在一个本体论上异质的场域中,而非定域于某个人类身体」(p.23)——这为第三章(六)「人机内应中意义涌现」预埋接口:人与机器在意义生产中的贡献可以是分布式的、非对等却皆不可或缺的。

「组合体不由任何中心首脑支配……它们生成的效果是涌现属性(emergent properties),其『让某事发生』的能力,不同于单独考量的各物质活力之总和。」

——同上,pp. 23–24(底稿所标;中译文)

组合体因此是「开放的集体」,一个「不可总和的总和」——效果是涌现的、非总和的。本内特以 2003 年北美大停电为例,把电网分析为一个「能动的组合体」:电子、树木、风、火、电磁场与人类的社会/法律/语言建构共同构成,无单一主宰。这为本文「不是传递而是涌现」这一核心命题提供了本体论上的直接资源:一段人机协作文本的意义,既不能归给提示者的意图,也不能归给模型的参数——它是提示、语料、权重、采样、修改这一整个组合体的涌现属性。

本刊在此划两条线收束本记。其一,物力被严格读作「分布式效力」,而非「物的内在生命」——理由见页边校记。其二,与巴拉德的张力不被抹平:组合体思维解释意义为何是涌现而非传递,切割理论解释这一涌现如何在每次生成中被局部地定形;两个问题都要回答。底稿把悬案原样留下,而更棘手的一步——巴拉德本人的表态——要等记三才现身。最后一处自我指涉不该省略:本内特自认的「操演性自我矛盾」(Preface x)——「不正是一个人类主体在阐述这套物质活力理论吗?」——与本刊的写作条件互为镜像。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如果说巴拉德的内应告诉我们边界如何在现象内部被切割,那么本内特的「物力」(thing-power)则回答了另一个同样迫切的问题:能动性究竟栖身何处?在《物的活力》中,本内特要瓦解的是那条把世界切分为「呆滞物质」与「鲜活生命」、把「它、物」与「我们、存有」对立起来的顽固习惯——她援朗西埃之语,称之为一种「可感性的分配」。借助拉图尔的「行动元」(actant)概念,她主张:任何能产生效果、改变事件进程的东西,无论人或非人,都是行动来源;而它的能力「不在行动之前被预设,而是从其表现中被推知」。据此,Gen AI 不应被读作一只等待人类意图注入的空容器。模型的语料、权重与采样过程具有「自身的轨迹、倾向与趋势」,它们的效力恰恰「溢出了它们所表达或服务的人类意义、设计与目的」——正是在这一溢出处,意义开始不再听命于任何单一意图。

然而本内特随即对「物力」一词自我设限,这一自我限制对本文尤为关键。她指出该词有「潜在的个体主义」之弊,容易把能动性想象成某个孤立之物的属性;而她要坚持的恰恰相反:「一个行动元从不真正独自行动,它的效力总是依赖于众多物体与力量的协作、合作或交互干涉。」能动性因此「被分布在一个本体论上异质的场域中,而非定域于某个人类身体」。她名之为「组合体」(assemblage)的,正是这样一个「不由任何中心首脑支配」的开放集体,其生成的效果是「涌现属性」——一种「不同于单独考量的各物质活力之总和」的效力。将这一视角衍射地投向人机意义生产,我们便获得了本文「不是传递而是涌现」这一命题的本体论根据:一段人机协作文本的意义,既不能归给提示者的意图,也不能归给模型的参数,它是提示、语料、权重、采样、修改这一整个组合体的涌现属性,是一个「不可总和的总和」。但须立即申明一处衍射而非移植的分寸——本内特的物活力带有生机论的底色,本文取其「分布式效力」而弃其「物有内在生命」的暗示;否则,为 Gen AI 赋予活力,恰恰会落回它本要批判的「自主性幻象」。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25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行动元与组合体的定义边界、「不可总和的总和」;向第三章(六)的接口。留在门外的:生机论的「物有内在生命」读法;把分布与切割草率合并或草率调和。
下一篇:两块基石之间缺着的那座桥——装置,以及一桩悬案的结案。

记三 | 序幕 · 奠基 3/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两块基石之间的桥——装置与边界制造实践

读 · Barad《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 Quantum Physics and the Entanglement of Matter and Meaning》(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7;第四章论装置诸节,pp. 140–172)

引文按底稿所标页码收录(pp. 142–148/164–171)| 挂靠:第二章(三) 装置:意义切割的物质基础设施

两块基石之间缺着一座桥。内应与能动切割(记一)回答边界如何在现象内部被划出,物力与组合体(记二)回答能动性如何分布——但「切割凭何施行」尚未有着落。装置恰好是这座桥:它既是切割得以施行的物质基础设施,又是唯一能把「边界如何被划定」与「能动性如何分布」两个提问面接在一起的概念。文献上也只能是这一本:《宇宙半途相遇》第四章是巴拉德对装置最完整的一次正面阐述,《后人类操演性》对此只有寥寥数页;全书六百余页,本记只取第四章论装置的部分(pp. 140–172)。

「装置不是可以被当作自然世界之中性探针来部署的单纯工具或器械,也不是某种社会性的决定结构。」

「装置并不仅仅关乎我们。它们也不仅仅是包含了非人与人的组合体。毋宁说,装置是世界的特定物质性重构。」

——Barad《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2007: 142(底稿所标;中译文)

这一双重否定是双向的:它同时切断了向「技术中性论」与向「技术决定论」的两条退路。对第一章诊断的第三重困锁「技术媒介的本体论透明性」而言,这是最锋利的正面反驳——Gen AI 既不是意图的透明导管,也不是自主生成意义的社会机器;它是一次特定的物质性重构。

边界问题于是换了形状。玻尔把对象与观测机构之间的「内」边界问题化了,却擅自领受了装置的「外」边界;巴拉德的追问一路延伸到喂纸的人、决定拨款的共同体——结论是:「装置不是有界的对象或结构,它们是开放式实践」(p.170)。移置到本研究:模型的边界终止于权重矩阵,还是延伸至推理栈、标注劳动、使用者与算力资本?模型的边界在何处终止,从来不是技术事实,而是一个被施行的切割。凡是把「模型本身」从其生产条件中干净切出来的分析,都重犯了巴拉德指认给玻尔的那个错误。

「装置是物质意义化(mattering)之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物质条件;它们施行何者得以成其为事、何者被排除于成其为事之外。」

——Barad《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2007: 148(底稿所标;中译文)

「不可能性」与「排除」这半句最要紧:切割在生产某种意义的同一动作中,封锁着另一些意义的可能性;被封锁者不是装置的失灵,而是其运作的构成性条件。「装置指定一次能动切割,该切割在现象之内施行对语义的以及本体的不确定性之解决。因此,装置就是边界制造实践。」(p.148)Gen AI 的所谓偏见由此改换身份:不是可被「修掉」的缺陷,而是某次特定切割的构成性排除——这是第四章(一)3「意义切割中的系统性排斥」的本体论根据。

最后半句留给后文:装置本身即现象,它总是处在与其他装置内应之中;那些(相对)稳定化的现象「可以在实验室之间、文化之间、地缘政治空间之间被交易,却只在别处以不同方式物质化」(p.170)——预训练检查点、基准数据集、词向量正是这一类物件,这句话几乎是在预写第四章(二)「多语境性视角下的意义切割政治」。本记的门槛也就清楚了:把分析的单位从「物」移向「实践」,让「哪些实践在划界」取代「机器是否在中介」成为第一问题;至于巴拉德未曾覆盖的工业规模不对称,页边校记已记明。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内应告诉我们边界在现象内部被切割,却未回答:切割凭何施行?巴拉德的回答是装置,而她对这个词的第一个动作是否定性的——装置「不是可以被当作自然世界之中性探针来部署的单纯工具或器械,也不是某种社会性的决定结构」。这一双重否定同时截断了向技术中性论与向技术决定论的两条退路。第一章诊断的第三重困锁「技术媒介的本体论透明性」,在此遭遇的不是一句反驳,而是一个替代性的本体论位置:装置是「世界的特定物质性重构」。

边界问题还须补一句。玻尔把对象与观测机构之间的「内」边界问题化了,却擅自领受了装置的「外」边界;巴拉德则追问:装置终止于仪器的可见终端吗?计算机算不算?打印机呢?纸呢?喂纸的人呢?决定拨款的共同体呢?结论是:「装置不是有界的对象或结构,它们是开放式实践。」移置到本文的对象上,问题的形状几乎未变:模型的边界终止于权重矩阵,还是延伸至推理栈、标注劳动、使用者与算力资本?要点不在于开出更长的清单,而在于确认——模型的边界在何处终止从来不是技术事实,而是一次被施行的切割。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26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装置的双重否定与「开放式实践」(p.170);构成性排除(通第四章(一)3);跨地物质化(通第四章(二));组合体悬案的结案。留在门外的:把装置读作技术物的同义词;把雪茄例读成「渗漏模型」。
下一篇:回到谱系起点——操演性转向的发生,与它留下的一处残留。

记四 | 序幕 · 奠基 4/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谱系与残留——操演性转向的发生

读 · Barad《Posthumanist Performativity》(Signs, 2003, 28(3);前半,pp. 801–814)+ 吴家丞《当代西方操演性新唯物主义的理论动向及反思》(《世界哲学》2025年第5期,第一节交叉印证)

奥斯汀部分系两层转述之二手材料(原文未入库,待复核);引文按底稿所标页码收录(pp. 801–809)| 挂靠:第二章(一) 操演性转向的哲学发生

这一记带着双重性质。一方面,第二章六节中,(一)是唯一还未动笔的一节;另一方面,本记要处理的「操演概念自身如何发生」,巴拉德在这篇论文里恰好也在做——她自己在写一段谱系。于是本记是衍射的:读巴拉德对「操演性转向」的叙述,而巴拉德本身也在衍射奥斯汀—德里达—巴特勒。文献延续记一已经开挖的同一篇论文,但那次精读的是后半(内应/能动切割),今天转向前半(pp. 801–814),两次互不重复却同源。

「语言被赋予了太多的权力……似乎在最近的每一个转折点上,每一件『事物』——甚至是物质性——都变成了语言或其他形式的文化表征……在某种重要的意义上,如今唯一似乎不再重要(matter)的东西,就是物质(matter)本身。」

——Barad, Signs 2003: 801(底稿所标;中译文)

开篇即问题意识的源头:如果连「物质」都成了语言或文化的表征,抵抗就落在物质本身。谱系随即展开——p.808 脚注8 给出全篇最关键的一处谱系陈述:操演性概念「血统显赫」,其谱系「通常可以追溯到英国哲学家奥斯汀对言语行为的关注,尤其是言说与行动之关系;雅克·德里达通常被援引为下一环节,提供了重要的后结构主义修正;巴特勒通过福柯对规训性权力之生产效应的理解,阐发了德里达的操演概念,从而在操演的意义上理论化了认同概念」。这条链条(奥斯汀→德里达→巴特勒→巴拉德本人作为下一环)几乎就是本节三个子目的骨架,唯一空隙是德里达。

「本身就是一种生成或活动……不应被设想为名词或实体性的物、或静态的文化标记,而应被设想为某种持续不断、反复进行的行动」

——Butler《Gender Trouble》1990: 112(转引自 Barad 2003: 808 脚注8;底稿所标)

巴特勒的两个锚点由此定位:其一在《性别麻烦》——性别不是名词而是行动;其二在巴拉德正文所引——「法权系统的权力生产了它们随后声称加以代表的主体」(Butler 1990: 2,见 2003: 804–805),主体被生产,而非被代表的先在实体。吴家丞一文补上机制性的一环:德里达的「可重复性」(iterability)如何落实为巴特勒的「重复征引」——「操演似乎是命名一种具有权力语言的方式,必须带来一个新的情况或启动一系列的效果」(《组会的述行理论札记》2015: 28),且「建构不仅发生在时间维度之内,其自身也是一个基于规范之重复的具有时序性的过程」(《身体之重》导言: 10)。这是巴拉德原文未展开、由中文二手文献补足的部分。

巴拉德并未把福柯、巴特勒当作可以简单继承的前驱,而是做了一次精确诊断:福柯的论述「受制于若干重要因素的制约,这些因素严重限制了他分析、以及巴特勒述行性阐发的潜能,从而阻碍了对话语实践究竟如何生产物质身体这一问题的理解」;诊断落在一句话上——福柯「对物质之被动性的隐性重刻,是仍旧萦绕着他这一大体上后表征主义论述的表征主义残余的印记」(p.809)。连以解构主体著称的福柯、巴特勒,都仍残留着表征主义最底层的预设:物质本身是被动的,能动性与历史性只分配给话语和权力。这正是本文两重困锁——「意义先于物质」与「人类主体的认识论垄断」——在巴特勒身上的具体显影:她解构了主体,却没有让物质本身获得能动性。

本记另设一道防守。述行性「如果得到恰当理解,并非是在邀请我们把一切(包括物质性的身体)都变成词语;恰恰相反,述行性正是对被授予语言以决定何为真实这一权力之过度性的一种争议」(p.802)——这一澄清预先回收了对「操演性」的误读:操演性新唯物主义不是「更激进的语言建构论」,而是对语言之过度权力的争议。这意味着后续论证「Gen AI 生产意义」时,须避免让读者误以为是在说「Gen AI 只是在操演语言游戏」——要点恰恰是物质本身(算力、权重、能耗、标注劳动)参与意义生产,而非语言符号的自我指涉游戏。谱系经过每一环都留下一点残余;而「物质被动性」这道最后的残余之墙,正是本辑其余工具要穿过的:穿过的方式不是回到语言,而是让物质的能动性入场。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操演」的谱系并不始于巴拉德。它经由奥斯汀对「以言行事」的追问,被德里达以「可重复性」改写为一种解构的力量,再由巴特勒接过,用以说明性别「不是名词,而是一种持续不断、反复进行的行动」。巴特勒由此把主体从既定实体改写为被反复征引的效应:法权系统生产了它们声称要代表的主体。这一步已足够激进,取消了「先在主体等待被表征」的图景。但巴特勒的操演止步于人类身体与话语的边界——物质本身仍只是话语的产物,而非生产的参与者。

巴拉德的介入正在于此。她不是要否定巴特勒,而是指认一处残留:即便是这套以解构主体见长的理论,也仍暗中假设了物质的被动性——能动性与历史性,始终只分配给话语和权力,而非物质本身。这残留,正是表征主义在最反表征主义的理论内部留下的印记。操演性新唯物主义因此不是巴特勒的延伸,而是对巴特勒未曾追问之处的追问:当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出一个句子时,被征引、被重组、被给予形式的,不只是话语规范,还有权重、算力、标注劳动这些物质自身。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27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谱系链条(p.808 脚注8)、「表征主义残余」的诊断(p.809)、述行性的预先澄清(p.802)、「人机纠缠」的层级纪律(脚注9);衍射方法论在此已悄然首秀。留在门外的:把转向写成线性进步史;把操演性读成「更激进的语言建构论」。
下一篇:衍射——那个将要贯穿全书的动词。

记五 | 序幕 · 奠基 5/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衍射即切割——方法论的分水岭

读 · Barad《Diffracting Diffraction: Cutting Together-Apart》(Parallax, 20:3, 2014, pp. 168–187)

引文按底稿所标页码收录(pp. 168/171/184 脚注2/187);该日底稿未附正文初稿,片段栏取挖矿笔记节选 | 挂靠:第二章(六) 多语境性与衍射方法论

此文的标题即一个动作:Cutting together-apart。它是巴拉德专论衍射方法论的经典文献,题词在文首即给出定义式的界定:衍射即「cutting together-apart(一个动作)」,是「differencing / differing / différancing」(p.168)。本记取它的两处断面:衍射与反映的方法论分水岭;文末对衍射方法论的定性收束。

「Diffraction does not produce 'the same' displaced, as reflection and refraction do. Diffraction is a mapping of interference, not of replication, reflection, or reproduction. A diffraction pattern does not map where differences appear, but rather maps where the effects of difference appear.」

——Haraway 语,转引自 Barad《Diffracting Diffraction》2014: 171(底稿所标)

这一句是方法论的分水岭:「是对干涉的绘图,而非对复制、反映或再生产的绘图」——不测绘差异出现之处,而测绘差异之效果出现之处。反映式读法追求与对象的同一,衍射式读法测绘干涉;两种做法,产出两种知识图样。

第二处断面是一字之差的本体论:returning 与 re-turning。前者是反射式的回返,光碰到镜面原路返回;后者是翻土式的一再翻转、迭代内应——「turning it over and over again – iteratively intra-acting, re-diffracting」(p.168)。巴拉德用蚯蚓翻动堆肥的意象说明后者。脚注2 另有一处分寸提示:reflection 与 diffraction「不是对立、不是互斥,而是不同的光学内应,凸显不同的样式、光学、几何」(p.184 脚注2)——不要把衍射写成对反思的简单否定或取代。

「A diffractive methodology seeks to work constructively and deconstructively (not destructively) in making new patterns of understanding-becoming.」

——Barad《Diffracting Diffraction》2014: 187(底稿所标)

文末的定性极精炼:衍射方法论寻求建构性地、也是解构性地(而非破坏性地)工作,以制作新的「理解—生成」图样——衍射阅读因此是一种肯定性的介入,而非破坏性的拆解。「肯定性」三个字,直接呼应第一章(四)埋下的伏笔:衍射方法论正是那种批判姿态的操作形态。

本刊在此正式立起方法:衍射不是修辞,而是写作动作本身——穿过文献,也接受文献的穿越。这一方法其实已在本书里发生过:引入本内特(记二)、让巴拉德在装置处拒绝组合体的调和(记三),两处都不是简单背书,而是穿越。剩下最后一件工具,关于运动与涌动——被切割者何以始终处于生成之中,等它来回答。

当日挖矿笔记节选 · 底稿原文

巴拉德在文首即给出定义式的题词:衍射即「cutting together-apart(一个动作)」,是「differencing / differing / différancing」(p.168)。这一界定把衍射从光学现象抬升为方法论姿态。她转引哈拉维 1992 年读特林·明哈的名句作为方法论锚点:「Diffraction does not produce 'the same' displaced, as reflection and refraction do. Diffraction is a mapping of interference, not of replication, reflection, or reproduction. A diffraction pattern does not map where differences appear, but rather maps where the effects of difference appear.」(p.171,哈拉维语)

巴拉德区分 returning(反射式的回返,光碰到镜面原路返回)与 re-turning(翻土式的一再翻转、迭代内应)。她用蚯蚓翻动堆肥的意象说明 re-turning 是「turning it over and over again – iteratively intra-acting, re-diffracting」(p.168)。脚注2 关键:reflection 与 diffraction 「不是对立、不是互斥,而是不同的光学内应,凸显不同的样式、光学、几何」。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29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衍射的界定(p.168/171)、re-turning、脚注2 的分寸(p.184)、p.187 的定性;方法自本记起正式挂账。留在门外的:把衍射读成对反映的否定或取代;把方法当作修辞装饰。
下一篇:最后一件工具——奈尔的 Pedesis,让被切割者始终保有生成之流。

记六 | 序幕 · 奠基 6/6 |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

物质向来就有弯曲的习惯——Pedesis 与生成性不确定

读 · 吴家丞《操演性新唯物主义的发展动向与反思:以托马斯·奈尔为中心的考察》(硕士论文完整初稿)+ Nail《Lucretius I: An Ontology of Motion》(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8;抽读第 1、11 章)

底稿诚实局限:奈尔《Being and Motion》(2019)原书未入库(已核实),res/semine 诸层主要经吴文转述,仅 pedesis/clinamen 部分为一手抽读(Nail pp. 12/195;吴文四(一)1、四(二)1),一手页码待补 | 挂靠:第二章(五) 奈尔的运动本体论:Pedesis 与涌现

第二章六节中,(五)是唯一尚未动笔的节点——材料早已就绪,只差落笔。今日双源:吴家丞以奈尔为中心的那篇考察,提供概念的建构性梳理;奈尔《卢克莱修 I》的第 1、11 章作一手抽读、交叉印证。补完此节,第二章概念工具箱即告闭合。

奈尔的接入处是一个追问:若切割回答了意义如何在关系中被局部地稳定下来,那么它尚未回答——被切割者本身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使得任何稳定都只能是暂时的?第一命题近乎挑衅:物质不是拥有运动属性的实体,而是运动本身(吴文四(一)1)。这一同一化堵死的是「底质—属性」的古老语法:只要还说「某物在动」,就已预设一个先于运动、静止地「持有」运动的实体。在《卢克莱修 I》中,奈尔把 corpora 界定为「无限的物质之流」——「原则上人们从不会找到一个 corpora,而只有无限的物质流,作为任何离散复合物或事物的物质条件」(p.12);离散的「物」(res)只是流在折叠、盘绕、打结中暂时凝结出的表象。semine 既非纯粹离散亦非纯粹连续,离散性始终「只是一种表现形态、一种暂时的凝结,而非最终的本体论单元」(吴文四(一)1)。这是形式上与康德先验哲学同构、内容上彻底唯物的姿态:所求的条件是物质性的流,而非范畴性的先天形式——embedding 空间可作平行处理,它是意义得以显现的不可见「生成性条件」,而非又一层可陈列的表征。

「半自主的自我运输运动,既非随机、确定,也非概率性,而是生成性不确定」

——吴家丞文对奈尔 pedesis 的界定,四(二)1(底稿所标)

三重否定须逐个读出:随机仍预设一个可枚举的样本空间;决定论式的必然取消新事物涌现的可能;概率不过是对随机的驯化式度量——pedesis 是生成性的不确定。它的文本支撑出人意料地落在语法上:卢克莱修描述原初偏斜用的是习惯性动词 solerent(2.221)——「除非物质习惯于偏斜」;偏斜「并非任何外部或斜向运动之因,而是内在于物质流自身的运动」(p.195)。于是任何「第一推动」式的解释都被预先封死——偏斜不是原初某一刻的事件,而是运动本身持续的织物。对本刊的意义:Gen AI 的生成性偶然不是「注入」进一个本可确定的系统的外部扰动,而是意义生产之流的常态构成。

「物质向来就有弯曲的习惯。它向来就是 pedetic 的。」

——Nail《Lucretius I》2018: 195(底稿所标;原文:Matter has always been in the habit of curving. It has always been pedetic.)

还要一处分层:涌动(pedesis)与涌现(kinetic figures)分属两个层级,不可混为一谈——稳定形态是 pedetic 运动的暂时性凝结,不是运动的中断;正因其为历史性凝结,故也是可改变的。这为第三章(六)「意义涌现」的写法下了一道精确的分层指令:prompt—生成—修改循环中被「切割」出来的那个相对稳定的意义,与支撑它的生成性涌动,是两个层级,不能用一个「涌现」含糊带过。

收束处的关系由此清楚:奈尔之于巴拉德是普遍化,而非替代——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在他的重述里成了同一场的两个拓扑区域之间「既无距离、亦无外部作用」;contextum(「积极的无物」)与「现象」,同样把关系性过程本身、而非关系的两端确立为实在的根本。这一深层呼应是(五)子目4「与巴拉德体系的互补关系」的落点:切割给出意义如何被局部地、暂时地稳定为可辨识之物的机制,pedesis 与物质之流给出被切割者何以始终处在生成之中的动力学底盘。第二章的六件工具至此各就各位——它们的装配方式,交给后续章节取用。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若说巴拉德的能动切割回答了意义如何在关系中被局部地稳定下来,那么它尚未回答:被切割者本身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使得任何稳定都只能是暂时的?托马斯·奈尔的运动本体论正是在这一追问处接入。奈尔的第一命题近乎挑衅——物质不是拥有运动这一属性的实体,而就是运动本身。这一同一化的锋芒并不指向物理学常识,而指向一个更顽固的语法习惯:只要我们仍说「某物在运动」,就已经在句子内部预设了一个先于运动、静止地「持有」运动的底质,物质于是又一次被悄悄地被动化了。奈尔拒绝的正是这个底质。在他对卢克莱修的重读中,离散的「物」(res)从不是本体论的最终单元,而只是无限的物质之流在折叠、盘绕、打结中暂时凝结出的可见表象;真正在先的是那不可见的流(corpora/semine)——之所以不可见,恰因为它是可见性本身的条件,一旦可见便重新落回它本应奠基的事物之列。这是一种形式上与康德先验哲学同构、内容上却彻底唯物的姿态:所追问的经验之可能性条件,不再是范畴性的先天形式,而是物质性的运动之流。

由此可以厘定奈尔与巴拉德的关系——不是替代,而是衍射式的相互穿越与普遍化。奈尔认为巴拉德的洞见受缚于量子物理的特殊语境,需被抬升为一般的运动本体论;他甚至把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难题重述为同一场的两个拓扑区域之间「既无距离、亦无外部作用」。但这一普遍化并不吞没巴拉德:奈尔的 contextum 与巴拉德的「现象」同样把关系性过程本身、而非关系的两端确立为实在之根本。于是本章工具箱在此闭合:巴拉德的能动切割给出意义如何被局部地、暂时地稳定为可辨识之物的机制,奈尔的 pedesis 与物质之流则给出被切割者何以始终处在生成之中的动力学底盘。二者不是两套并列的学说,而是同一道操演性运动被从「如何稳定」与「何以流变」两个方向照亮——这恰是衍射方法所要求的:不追求二者的同一,而让它们的差异彼此穿越,析出各自单独无法给出的意义图样。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30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pedesis 的三重否定(通第三章(三))、涌动与涌现的分层(通第三章(六))、与巴拉德的互补定案、semine 的「不可见生成性条件」接口(通第三章(二))。留在门外的:把生成性偶然读作「给确定模型加噪声」;在工具引入阶段就替第四章完成政治批判。
本幕至此收束——第二章概念工具箱六件齐备、就此闭合:操演性转向、内应、装置、物力、Pedesis、衍射。六记合读,即这箱工具的完整开箱。

下辑预告 | 第 01 辑 · 第一圈 · 外围——意义与物质:断口从哪里开始(随机鹦鹉 · 巴特 · 索绪尔)。三篇探讨:意义与物质性之间的那条纽带,在何处被第一次切断,又如何在每一次重述中被加固。

关于本刊

这里公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论文写作:文献怎么被读,段落怎么长,判断怎么做错又做对。材料出自研究文献库——AI 协助挖矿与整理,人工校准与重写;正文片段均为初稿(标注状态),一切以最终成稿为准。更新随「同心环」节律。

〔回溯辑说明〕本辑由 2026 年 7 月 23–30 日写作底稿回溯整理;「页边随笔」栏自第五圈(2026 年 9 月)起开设,本辑未附随笔——留空待补。

三条线

  • 有源可溯:引文必标出处,未核必注
  • 写作现场:片段标注状态,不装门面
  • 宁慢勿滥:辑不满不出,以成稿为准

硕论 · 第 00 辑FJOJO · MMXXV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