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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的切割——操演性新唯物主义视域下的 Gen AI 意义生产机制研究(论文进行中)

第 01 辑· 第一圈 · 外围· 意义与物质:断口从哪里开始 二〇二六年七月末至八月初

辑首 · 导言

本辑三篇,来自三个相隔遥远的时刻:一篇探讨 AI 危害的会议论文(2021),一篇巴特符号学的当代综述(2025),一部一百多年前的语言学讲稿(1910–1911)。它们被同一条线穿过——意义与物质性之间的那条纽带,在何处被第一次切断,又如何在每一次重述中被加固。

三篇的分工各在一处。第一记把随机鹦鹉论读作一个预先装载了意义理论的判决:判决本身从容,支点却借自一个被当作常识的定义。第二记穿过巴特:看他如何把符号学从语言的地基上再搭一级,让意识形态在「自然化」的手艺里完成操作——同时暴露符号学自身那张表征主义的地板。第三记回到索绪尔亲授的第三度讲义:那里藏着一个综述文献看不见的关节——物质性不是被贬低为意义的载体,而是被「只有两个价值,别无其他」一句话彻底逐出。

三篇合读,第一章的符号学铺陈束逐渐收拢。本辑的姿态是先立后揭:先忠实立起这条谱系最强的版本,再从它内部找到支点。而反驳的准星,在此处就已经预埋——如果断口发生在符号学的最初公理里,那么重新追问意义之物质性生产的入口,就不可能在同一条公理内部;第三章将回到这一点:被索绪尔逐出的那个维度,它的当代形态正躺在某个高维空间里。

目次

  • 记一把意义移出机器——随机鹦鹉论的判决与支点成稿
  • 记二自然化的手艺——从葡萄酒到生成文本成稿
  • 记三无根的价值——索绪尔逐出的那个维度成稿

记一 | 第一圈 · 外围 1/3 |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把意义移出机器——随机鹦鹉论的判决与支点

读 · Bender, Gebru, McMillan-Major & Shmitchell《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 Can Language Models Be Too Big?》(FAccT '21:610–623)

引文按底稿所标会议版页码收录(p.611/616/617)| 挂靠:第一章(一)1,兼及(二)、(三)3

这篇论文在学界最常被记住的,是它的主旨之外的副产品:为论证「合成文本被误当作有意义」这一伤害机制,它顺带给出了全篇对语言模型最精确的一次界定。界定的措辞极为审慎,锋芒不在「鹦鹉」这个修辞,而在三重限定的叠加。

「语言模型不过是一个依据形式如何组合的概率信息、把它在庞大训练数据中观察到的语言形式序列无所指向地缝合起来的系统,全然不涉任何意义——一只随机鹦鹉。」

——Bender, Gebru et al., FAccT '21: 617(中译文)

缝合是无所指向的,其依据是概率信息,而整个过程「不涉任何意义」:意义于是被完整地移出了机器的运作之外。这不是一句情绪化的贬低,而是一个结构清晰的哲学断言。但判决的真正支点并不在对模型运作的观察,而在一个被当作常识、却从未被论证的意义定义——该文承袭的界定是:语言是符号系统,即形式与意义的配对;而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只是形式,它们无从通达意义。

「语言模型生成的文本并不接地于交际意向、任何世界模型或任何读者心智模型——它不可能接地,因为训练数据从未包含与倾听者分享思想这回事。」

——同上,p.616(中译文)

预设暴露得最彻底的一处,在「连贯性在观者眼中」一节。作者承认模型已能产出看似连贯的长文本,随即以一个转折收回:连贯之所以只是「看似」,是因为它在观者眼中;「我们对连贯的理解,源自我们在语境中识别对话者信念与意图的能力」。意义与连贯由此被完整判归观者一侧——它既不在文本之中,也不在生成之中。至此,表征主义三重困锁的前两重——意义先于物质、人类主体的认识论垄断——在一篇技术论文的字里行间联合登场。

本刊并不打算否认它看到的现象:人类解释者在意义完成中确乎不可或缺。被拒绝的,是把意义整体锁定于观者心智的单极图式——而松动这一图式所用的工具,不是反驳,而是一个更先前的问题:观者与被观文本之间的那条分界,本身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这一步改写,本记只作预埋。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在当前关于生成式 AI 意义问题的诸种立场中,最具影响力、也最易被误读的,是以本德尔、格布鲁等人《随机鹦鹉的危险》为代表的统计还原主义。该文对语言模型给出了一个措辞极为审慎的界定:语言模型不过是「一个依据形式如何组合的概率信息、把它在庞大训练数据中观察到的语言形式序列无所指向地缝合起来的系统,全然不涉任何意义——一只随机鹦鹉」。此一界定的锋芒不在「鹦鹉」这一修辞,而在三重限定的叠加:缝合是无所指向的,其依据是概率信息,而整个过程「不涉任何意义」。意义于是被完整地移出了机器的运作之外。需要强调的是,这并非一句情绪化的贬低,而是一个结构清晰的哲学断言:意义生产的场所被预先划定在语言形式的因果—统计过程之外。

然而这一判决的真正支点,并不在对模型运作的观察,而在一个被当作常识、却从未被论证的意义定义。作者承袭本德尔与科勒的论证,将语言界定为「形式与意义的配对」,并据此断言:「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只是形式,它们无从通达意义。」意义在此被等同于两样东西:交际意向(communicative intent)与对世界及他者心智的 grounding。正因意义被如此规定,一台「只有形式」的机器才「不可能」生产意义——「它不可能生产意义,因为其训练数据从不包含与倾听者分享思想这回事」。可见随机鹦鹉论远非一种中立的技术观察,它是一个预先装载了特定意义理论的判决:先把意义规定为先于并独立于其物质—形式过程、系于人类心智的所指内容,再据此宣布只处理形式的装置无法触及意义。

〔节选 · 全文见 2026-07-31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随机鹦鹉论的全部关键措辞与页码(p.611/616/617);「观者眼中」的衍射改写接口。留在门外的:把它当作「完整意义理论」来打靶——本刊只取其显题化的预设。
下一篇:同一条断口的文化批判版本——巴特与他的「自然化」。

记二 | 第一圈 · 外围 2/3 | 二〇二六年八月一日

自然化的手艺——从葡萄酒到生成文本

读 · Barus, Aisyah, Siregar & Risnawaty《An Analysis of Roland Barthes' Semiotic Theory: Focusing on Denotation, Connotation, and Myth》(IJERE 4(2), 2025: 355–363)

综述性文献(底稿已注:深度有限,巴特框架正式引用须回《神话学》《符号学原理》一手)| 挂靠:第一章(三)3,兼及(二)与第四章(一)

巴特的符号学直接继承索绪尔「能指/所指」的二元结构,却在此基础上搭起了更高的两级:直指为第一级——符号的字面义;涵指为第二级——符号在文化语境中被附加的情感、价值与联想;神话则是第二级的特殊形态——涵指被自然化,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文化意涵被呈现为普遍的、不言自明的真理。这篇文章系统地复述了这一框架,价值恰在于把「自然化」的手艺摆在最容易被看清的地方。

「神话不是对象、概念或观念,而是一种意指方式、一种形式。」

——巴特《神话学》1972: 109(转引自 Barus et al. 2025,底稿所标)

自然化即去政治化。经典案例是葡萄酒:它不只「指涉」一种饮品,更被编码为法兰西民族健康、力量与共同体精神的象征——而这一编码被呈现为「天然如此」,仿佛法国人与葡萄酒的关系是自然的、而非经济与社会力量的产物。衍射的入口正在这个「手艺」上:当模型生成一段看似连贯、有说服力的文本,其措辞、结构与风格所携带的意指方式,同样被呈现为语言的「自然」产出;而构成这一效果的物质条件——语料的偏斜分布、注意力权重的特定配置、对齐规范的筛选——则被留在视野之外。Gen AI 由此可被读作一台装置化的神话生产机器:它不只在内容层面复制偏见,更在形式层面执行了巴特所揭示的那道操作。

但必须承认巴特的边界。即使在他的扩展中,符号学的底层架构仍然忠于索绪尔:整个三级系统预设了一个逐层叠加的模型,其中每一层的意义都以某种方式先于其物质实现——符号「代表」某物这一基本假定从未被动摇,巴特展示的只是这一「代表」如何被意识形态所利用。意义的政治性已经被看到,意义的物质性仍未入场。本刊因此把巴特读作过渡性人物:接过他「自然化」的批判杠杆,拒绝让他停留在意指系统的内部。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表征主义在意义问题上的根深蒂固,并非始于当代 AI 研究,而是有着更深的符号学谱系。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将符号界定为能指(声音/形象)与所指(概念)的结合,并强调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这一奠基性操作的后果远比它表面上看起来的深刻:它将意义封闭在符号系统内部——意义是能指与所指的配对关系,而非符号与其所涉物质世界之间的内在关联。符号「代表」某物,但这个「代表」的过程并不被认为依赖于符号的物质构成。正是这一步,预先切断了意义与物质性之间的内在联系,使得后来的讨论——无论是巴特的文化批评还是当代 AI 研究——都不得不在已经预设了「形式/意义二分」的地基上展开。

巴特在索绪尔的基础上建构了更为精细的三级意指框架:直指(denotation)为第一级,即符号的字面义;涵指(connotation)为第二级,即符号在特定文化语境中被附加的情感、价值与联想;神话(myth)则构成特殊的第二级——涵指被「自然化」,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文化意涵被呈现为普遍的、不言自明的真理。巴特对法国社会中葡萄酒的分析便是经典案例:葡萄酒不仅「指涉」一种饮品,更被编码为法兰西民族健康、力量与共同体精神的象征,而这一编码又被呈现为「天然如此」——仿佛法国人与葡萄酒的关系是自然的、而非经济与社会力量的产物。巴特将此过程称为「去政治化」:神话通过自然化操作,将意识形态内容从历史与政治的领域中移出,使其显得不证自明。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01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自然化=意识形态操作;「装置化神话生产」的类比就此立起,通向第四章。留在门外的:在符号层内部寻求物质性的补救——多走的一步仍停在同一张地板上。
下一篇:回到地基本身——索绪尔的第三度讲义。

记三 | 第一圈 · 外围 3/3 |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日

无根的价值——索绪尔逐出的那个维度

读 · Saussure《第三度普通语言学讲稿(1910–1911)》——Constantin 笔记本(Komatsu 编,Harris 英译)

底稿说明:通行 Baskin 译本为影印无文字层,故取此一手笔记本;正式引用宜与通行《教程》中译本并置复核 | 挂靠:第一章(三)3,向第三章(二) 预埋

这篇讲稿未经编者体系化修饰,某些关节反而裸露。索绪尔把符号的任意性郑重标举为「第一原理或第一条初始真理」,随即作了一个极易被略过、却至关紧要的限定:任意性并非就个人的自由选择而言,而是「就概念而言」——音响形象内部没有任何东西把它特别地系于那个概念。拟声词与感叹词两个看似「有自然纽带」的反例,被他轻易化解:它们「淹没在语言的物质团块之中」。这一步的分量在于,它所否弃的不只是音与义之间的相似或摹仿,而是能指之物质性与所指之观念性之间任何内在的、被驱动的关联本身。

「连接特定音响形象与特定概念、并由此赋予它以符号之价值的那条纽带,是一条根本上任意的纽带。」

——Saussure《第三度讲稿(1910–1911)》,Komatsu 编、Harris 译(底稿所标)

真正暴露立场之激进的,是他论及「价值」时与经济价值所作的那一处反衬——一个在通行《教程》的体系化修饰中易被抹平、却在听课笔记里裸露无遗的关节。他说,一块价值五万法郎的土地,其价值「至少在一侧,其根基、其根须扎在物之中」,故纵有波动,某种有形的基础仍在;而语言符号恰恰相反——「在构成符号的联结里只有两个价值,别无其他」。这「别无其他」四字,是任意性原理推到尽处的后果:符号的价值悬浮于纯粹的关系差异之中,不扎根于任何有形之物。他甚至补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让步:「若说符号的哪一侧还能自称有某种内在基础,那也只会是概念这一侧」——能指栖身的那个物质维度,被明确判为无内在基础可言。至此,物质性不是被贬低为意义的载体,而是被彻底逐出意义之构成;意义成了一场无物质余数的差异游戏。表征主义由此抵达它在语言理论中的纯化形态。

需要说明的是,指认这一驱逐,并非要以某种前索绪尔式的乡愁去恢复音与义之间的「自然纽带」——差异确实是意义成立的条件,这一点索绪尔并未错。要翻转的不是「任意性」这一洞见,而是由它引出的那个后果:「符号没有任何有形基础」。而翻转的杠杆,恰恰藏在他用以完成驱逐的那把尺子里——既然驱逐靠的是「扎根于物 vs 无有形基础」的对照,那么一旦意义被指认为在某个物质—数学的装置中被差异性地切割出来,这把尺子便可反向使用。准星由此预埋:第三章将对准那个被判为「别无其他」的位置,指认出它的当代形态。

当日正文片段 · AI 初稿,待作者改写

若说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把意义安置于心灵一侧、康德的现象与物自体之裂把物质的能动性系统地封存于认识论的框架之外,那么真正把这一表征主义姿态贯彻到语言实践之最深处、并使之成为整个二十世纪人文科学之隐性地基的,毋宁说是索绪尔。事实上,索绪尔对符号的界定并不止于人们惯常复述的那条——能指与所指之结合是任意的;在其亲授的第三度讲义中,他把符号的任意性郑重标举为「第一原理或第一条初始真理」,并随即作了一个极易被略过、却至关紧要的限定:任意性并非就个人的自由选择而言,而是「就概念而言」——音响形象内部并无任何东西把它特别地系于那个概念。这一限定的分量在于,它所否弃的并不只是音与义之间的某种相似或摹仿关系,而是能指之物质性与所指之观念性之间任何内在的、被驱动的关联本身。也就是说,任意性原理与其说是一个关于语言如何运作的经验观察,不如说是一次本体论层面的划界动作:它在符号学的第一条公理里,就先行切断了意义与物质性之间可能的内在纽带。

然而,任意性原理尚只是这一驱逐的入口。索绪尔立场之激进的真正显影,出现在他论及「价值」时与经济价值所作的那一处反衬。他说,一块价值五万法郎的土地,其价值「至少在一侧,其根须扎在物之中」,故纵有涨落,某种有形的基础仍在,物质事实仍会在那里;而语言符号则截然相反——「在构成符号的联结里只有两个价值,别无其他」。这「别无其他」四字,正是任意性原理推到尽处的后果:符号的价值悬浮于纯粹的关系差异之中,不扎根于任何有形之物。至此,我们所面对的已不再是物质性被贬抑为意义之载体这样一种温和的从属关系,而毋宁是物质性被彻底逐出意义之构成——意义成了一场「只有两个价值、别无其他」的、无物质余数的差异游戏。表征主义在此抵达它在语言理论中的纯化形态:意义先于且外在于其物质发生,此即三重困锁之第一锁在符号学中的完成态。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02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任意性—价值论」双层根源诊断;向第三章(二) 预埋的反驳准星。留在门外的:把任意性原理当作「错误」来反驳——本刊只翻转它被引出的那个后果。
外围环至此 3/3 收束——三篇合读,第一章的符号学铺陈束成形:断口在哪里开始,重新提问的入口就在哪里。

下辑预告 | 第 02 辑 · 第一圈 · 中层——「意义在系统之内」的不同版本:几何索引、融贯论、高阶确认。三篇探讨:意义被安置在系统的哪个位置,又将从哪里被移动。

关于本刊

这里公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论文写作:文献怎么被读,段落怎么长,判断怎么做错又做对。材料出自研究文献库——AI 协助挖矿与整理,人工校准与重写;正文片段均为初稿(标注状态),一切以最终成稿为准。更新随「同心环」节律。

〔回溯辑说明〕本辑由 2026 年 7 月 31 日–8 月 2 日写作底稿回溯整理;「页边随笔」栏自第五圈(2026 年 9 月)起开设,本辑未附随笔——留空待补。

三条线

  • 有源可溯:引文必标出处,未核必注
  • 写作现场:片段标注状态,不装门面
  • 宁慢勿滥:辑不满不出,以成稿为准

硕论 · 第 01 辑FJOJO · MMXXV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