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二圈 · 外围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一日
权力保持运动——自主性幻象的地理条件
读 ·《AI, Agency, and Power Geometries》(约 20 页;本期取结论部分)
这篇关于 AI 能动性的文献约二十页,本期取用的,是它的结论部分。文献的核心概念是权力地理学(power geometries):它要拆开的,是算法权力与人类能动性之间的二元对立。
「能动性(agency)在时空-场所中分布、重叠、流动(machines to humans, institutions to governments, users to developers),呈现为『几何学』而非点对点的固定关系。引 Siles et al. 2023 的『流动性进路』(fluid approach)强调张力、汇聚、不稳定、共存、摩擦、变化而非算法/人类实体的二元定态。」
——《AI, Agency, and Power Geometries》结论部分;「流动性进路」转引自 Siles et al. 2023(底稿所标;页码未标,原文待复核)
概念在 ChatGPT 一例上被具体化:LLM 经英语语料训练而复制文化模式,全球用户则以各自的文化假定、本地情境与背景知识解读其输出——两种能动性相向而行,却在途中互相错开;文献称之为「竞争性能动性短路」(short circuit between competing agencies across time-space)。
「张力既减速又使能运动(slows down and enables movement),因此权力通过顺从、抵抗、赋权等多重姿态显现,而非只通过对立逻辑。」
——同上,结论部分「权力保持运动」(power in motion)(底稿所标,页码未标)
这条思路为「自主性幻象」补上了地理政治的基础。文献揭示:知识、数据、基础设施、劳动、自然资源、经济资源、符号资源的全球流动,以「复制历史与地理不对称」的方式运作,加剧全球地缘政治权力中心与多数世界之间的鸿沟——所谓「AI 威胁」被聚焦于未来的「机器觉醒」,遮蔽的正是当下对意义生产基础设施的垄断。刘方喜所指「怕的文学叙事」如何「转移全球大众关注或斗争的焦点」——这一诊断在此获得跨国政治经济的空间维度。实证落在两个拉美项目上:巴西 Coding Rights 的 Tech Cartographies 为技术的物理与地缘政治维度制图——金属、劳动与数据的流动,以及「这些技术在何处被构想、在何处被丢弃」——由此挑战「你的云在一个地域」(your cloud is in a territory)的假象,使技术开发的物质成本不可见性受到质疑;Tecnoafecciones 项目(Sursiendo/Tierra Común)则显示,权力地理学如何把伤害——包括环境破坏——外化到尽可能远的地方。拉美数字权利运动者的主张由此成形:「互联网与技术=一个待被保卫的地域」(Ciacci 2019;Lechón & Ramos 2020)。
须为这一步设下门槛。权力地理学与操演性新唯物主义的内应/切割论在方法论上高度兼容:二者同拒「算法/人类二元」与「全球/地方二元」,同主张能动性为关系性的、分布式的、物质性的配置。但前者止于对能动性在时空-场所中分布的描述;内应论还须追问,这些能动性的边界本身,如何在一场物质-话语装置的切割中被生产。权力地理学可以正面征用为政治分析;要防的,是它隐含的那个前提——「能动性已在那里、只是分布不均」。边界不是现成之物的再分配,边界本身就是切割的产物。这一步,留待第二章(二) 的内应论接手。
若将「AI 自主性威胁」的流行叙事置于全球权力地理学的透镜下审视,其意识形态功能方得以充分暴露。当硅谷与主流媒体反复渲染未来某日机器可能「觉醒」并淘汰人类的科幻图景时,这一话语的真正效果在于把公众注意力从一个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的垄断进程中转移开——即少数跨国科技巨头对意义生产基础设施的私有化占有。刘方喜已从马克思主义技术哲学指出「怕的文学叙事」如何「转移全球大众关注或斗争的焦点」,而权力地理学进路则为这一诊断提供了跨国政治经济的空间维度:AI 系统的物质条件——训练数据的语言分布、计算基础设施的地理布局、标注劳动的全球外包、自然资源的开采地点——无一不复制着历史形成的地缘政治不对称,使财富、权力与知识进一步向全球地缘政治权力中心集中,同时加深其与多数世界之间的鸿沟。
巴西数字权利组织 Coding Rights 的 Tech Cartographies 项目所揭示的正是这一点:当我们被告知「你的云在一个地域」(your cloud is in a territory)时,技术开发那些被刻意使之不可见、被刻意置于地理远方的物质成本——从稀土金属的开采到电子垃圾的倾倒——重新进入视野。所谓「自主性幻象」的政治功能便在此处完成:它把威胁投射到一个虚构的未来主体(觉醒的机器)身上,从而遮蔽当前这些真实的、可被斗争的垄断者与剥削结构。也就是说,自主性话语不仅在认识论上错置了能动性的归属(如前几节所论,能动性本是分布式的、在内应中被切割的,而非集中于某个实体「主体」),更在政治上完成了一次焦点的空间-时间错位:从此地-当下的基础设施私有化,转向彼地-未来的机器叛变。这一错位的地缘政治维度提醒我们,对 AI 能动性的哲学追问不能与其全球权力几何学脱钩——后者揭示出,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机器本身可能获得的某种「自主性」,而是意义得以被差异性切割的整套物质-话语条件正被少数行动者所垄断,且这一垄断以复制并深化全球不平等的方式运作。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11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权力几何学与「竞争性能动性短路」;「权力保持运动」的方法论突破;Tech Cartographies/Tecnoafecciones 两个可征引实证。留在门外的:把「能动性已在那里、只是分布不均」当作前提——边界本身是切割的产物。
下一篇:幻象的话语侧——「思考机器」的技术神话,及其把争论当作养分的三种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