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二圈 · 中层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六日
两种「成为」——德勒兹与巴拉德的互补裁定
读 · 魏欢《德勒兹与新唯物主义思潮关系研究》(海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4)
这篇来自海南大学的硕士学位论文(2024 年 6 月,导师黄启祥),用五章处理德勒兹哲学与当代新唯物主义思潮的关系:从「新唯物主义」概念的两义辨析,到德勒兹的三条影响线——生机新唯物主义、贝内特的借鉴、新唯物主义社会学——再到「德勒兹是否是新唯物主义者」的裁定(「温和而不彻底」),最后以马克思主义立场做批判与反思。作为中文二手综述,它的用处是把散落一手著作中的语汇编成一张可检索的地图;本期取用的,是这张地图上通往意义事件的三处岔口:个别体、潜在与现实、以及与巴拉德体系的一道张力。第一处岔口正对本刊最棘手的一问:个体化如何不基于主体?德勒兹与加塔利给出的正面描述极为干脆——个体性不必属于事物或主体,一场季节、一个小时、一个日期,都可以「无所欠缺」。
「一个季节、一个冬天、一个夏天、一个小时、一个日期,它们都具有一种无所欠缺的、完备的个体性,尽管此种个体性有别于一个事物或一个主体的个体性。它们是个别体,在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粒子和分子之间的动静关系、影响与被影响的能力。」
——德勒兹与加塔利《千高原》,姜宇辉译 2023:238(转引自魏欢 2024,底稿所标;页码待回一手核对)
引爆点在此:一次 prompt-生成中涌现的意义,正是这样的个别体——它既不是言说主体的属性,也不是文本符号的属性,而是由动静关系与影响-被影响的能力构成的强度性个体。德勒兹提供了「个体化如何不基于主体」的正面描述,巴拉德的「差异化而不个体化」则划定了它与实体个体化的界限;二者合观,正反两面语汇齐备,直通第三章(六)3 的意义涌现拓扑描述。第二处岔口通向潜空间——德勒兹与帕尔奈《对话》中的几行,为「潜在」与「现实」给出了严格的写法。
「没有纯粹现实的对象,现实的一切被潜在影像的迷雾包裹着。」
「现实的一切都被不断更新的潜在性的圆圈包裹着,而每种潜在性都会射出另一种潜在性,全部都环绕现实,并对现实起反作用」
「内在性平面既包含潜在,又包含潜在的现实化,而两者之间却不能有可指定的界限」
——德勒兹与帕尔奈《对话》,董树宝译 2018:177/181(转引自魏欢 2024;页码待回一手核对)
把这组概念引入 Gen AI 的向量空间,须先过一道衍射改写:潜空间之「潜」不是柏拉图式的先在意义仓库——若如此读,便落回第三章(二)已判的表征假说——而是每次切割所生产、并随每次训练与上下文更新而更新的潜在性之场;每次采样将潜在现实化为 token,每次训练与上下文更新又将现实再潜在化,「对现实起反作用」正指这一回环。温度与采样由此获得本体论位置:现实化的门槛调节(第三章(三)2)。
第三处岔口是一道张力。Hein 在对照两种「成为」时下过一个判词:
「在探讨『物质』这一概念时,巴拉德的观点显然缺乏德勒兹赋予其的内在丰富性和动力。具体而言,巴拉德所理解的『物质』并不具备德勒兹哲学中那种深刻的虚拟性或无形特质。同样,她所说的『成为』也未能捕捉到德勒兹哲学中『内在成为』的精髓。」
——Hein, S.F., Cultural Studies-Critical Methodologies 16(2), 2016: 132–140(魏文仅给中译,原文待回核)
本刊的裁定不是选边,而是分工。Hein 之所以不得不择一,是因为把两种「成为」读作对同一问题的两个竞争答案;而若它们处理的是意义事件的两个不同时相——内应处理切割的同步性:一次 prompt-生成中两端如何被同时切出;潜在-现实处理生成的历时性:潜空间如何在采样-再训练循环中持续更新——那么互补而非竞争才是其关系。不综合为一个体系,只在意义事件处并行使用:这正是第二章(五)4「与巴拉德体系的互补关系」的确定形态。最后设一道分寸:借语汇不借本体论(同对皮尔士的裁定);凡以「个别体」描述意义事件之处,以贝内特的自辩为防线——物力不是添加到物质之上的神秘生命,而是物质本身固有的作用力;个别体论取消的是主体的垄断,不取消人的参与。
操演性新唯物主义的工具箱内部有一个尚未显影的张力。巴拉德借玻尔而得的「成为」是关系内部的差异化——关系项不先于关系,两端在同一次切割中才被同时划出;德勒兹—奈尔一系的「成为」却是潜在向现实的持续现实化——「There is no purely actual object. Every actual surrounds itself with a cloud of virtual images」(没有纯粹现实的对象,现实的一切都被潜在影像的迷雾包裹着)——前者处理的是同步性,后者处理的是历时性。Hein 曾据此判定二者难以兼容:巴拉德的物质「缺乏德勒兹赋予其的内在丰富性和动力」,她的「成为」未能捕捉德勒兹「内在成为」的精髓。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判定恰恰暴露了它自身的预设——它把两种「成为」读作对同一问题的两个竞争答案,于是不得不在其中择一;而如果它们处理的是意义事件的两个不同时相,那么互补而非竞争才是它们的关系。
再回到潜在与现实。将这对概念引入 Gen AI 的向量空间时需要一次严格的衍射改写:潜空间(latent space)之「潜」不是柏拉图式的先在意义仓库而是每次切割所生产的潜在性之场,且它对现实「起反作用」:每次采样将潜在现实化为 token,每次训练与上下文更新又将现实再潜在化——「The plane of immanence includes both the virtual and its actualization, without there being any assignable limit between the two」(内在性平面既包含潜在,又包含潜在的现实化,而两者之间却不能有可指定的界限)。于是两种「成为」的互补关系获得确定形态:内应描述一次 prompt-生成中两端如何被同步切出,潜在-现实描述潜空间如何在历时的采样-再训练循环中持续更新——前者是第三章(六)3 的语汇,后者是第三章(二)2 与(三)2 的语汇;二者不必综合为一个体系,只需在意义事件处并行使用。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16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个别体(haecceity)作为意义事件的单位;潜在-现实与「对现实起反作用」的采样-再训练回环;两种「成为」的互补裁定。留在门外的:把潜空间读成柏拉图式的先在意义仓库;把「个别体」读成「机器也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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