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二圈 · 内核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九日
同一构型的两面——蓝江与三重物质性的对勘
读 · 蓝江《新唯物主义及其历史局限——从 ChatGPT 现象来看智能时代的物》(《甘肃社会科学》2023 年第 4 期:18–26)
蓝江这篇 2023 年的论文,副题即标明进路:从 ChatGPT 现象来看智能时代的物。文章四节,由马克思到梅亚苏(新唯物主义的诞生)起笔,经物的拟人化(生命唯物主义的悖谬)与物的纠缠(行为实在论的挑战),落到智能时代的物的社会历史存在。本期从它取两个断面:一是对新唯物主义的总体判词——中文语境里对操演论最具分量的一次挑战;二是对 ChatGPT 的现象学描述与三要素分析——恰是挑战者自己写下的内应论材料。
判词直取《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以之为尺,一次裁定三家——思辨实在论、生命唯物主义、行为实在论。
「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转引自蓝江 2023: 22(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2012: 133,蓝江注[9];底稿所标)
并据此裁定:三家「实际上仍然是马克思所指出的『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由于不能找到合适的理论工具,所以只能采用类比的方式(如本内特的 conatus 和生命、巴拉德的量子纠缠),而不是直接面对我们世界的物的存在」。判词的要害在此:实践被预订给人的活动,装置的物质实践于是只能被放逐到「类比」一侧。它值得正面接住而非绕开——牵涉的是操演性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间关系的最深关节。
而恰恰是蓝江自己的文本,提供了反驳这个判词的第一手材料。他对 ChatGPT 的现象学描述这样写道:
「ChatGPT 恰恰是所有参与交谈和行为的人类的互动的产物……先于这些行为的 ChatGPT 是不存在的,恰恰是所有用户的交谈,让 ChatGPT 成为当下最新呈现的面貌。」
——蓝江 2023: 22(底稿所标)
这近乎内应论读法的完整转述——relata 不先于关系而存在,装置中的物是全部参与性互动的产物而非其前提。蓝江先准确地重述了它,再以一个理由拒绝了它:这样的读法缺少 ChatGPT 所「依赖的三要素,即大数据、算法和算力的社会历史前提」(p.23)。问题的关键由此浮出:两层,还是一次切割的两面?回应不在费尔巴哈第一条的左侧,而在它的右侧——巴拉德的整个概念装置(内应、装置、切割)自始就是实践论的,而且是把实践物质化到极致的实践论:
「agency is cut loose from its traditional humanist orbit. Agency is not aligned with human intentionality or subjectivity」(能动性被从其传统的人本主义轨道上松解下来;能动性不与人的意向性或主体性结盟)。
——Barad《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2007: 177–178(英文原文;底稿所标,一手已核)
实践不只是人的活动,物质本身是积极的参与者。三要素与三重物质性之间的对勘由此展开:大数据凝结为语料——训练数据是凝结了社会关系的物质-话语沉积层;算法铭写为参数——权重矩阵是训练实践里被物质性铭写的关系模式;算力在注意力中执行——注意力机制是实时执行的意义切割操作。社会历史条件由此获得装置内部的物质形态;「直接面对我们世界的物」反而更字面地被满足:意义生产装置的物,就是语料、参数与注意力本身。收束留三道分寸:土豆教训正面接受——「我们看到的那个圆圆滚滚的土豆恰恰是经过市场的历史发展,通过现代资本主义农业市场体系,运输到超市或市场中,被加工后的最后的产物」(p.23);反向的还原拒绝——切割与内应作为本体论概念跨语域使用,不主张量子纠缠在社会领域字面发生;Willey 的警告正式收下——Pedesis 不是对统计规律的替代性总体解释,而是装置切割不可穷尽物质流动的索引。判词由此被顶住,而它坚持的那个维度——社会历史——被完整收进装置。
中文马克思主义一侧对操演论最具分量的挑战,来自蓝江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物论分析。他的判词直取《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并据此裁定,无论是梅亚苏的思辨实在论、本内特的生命唯物主义还是巴拉德的行为实在论,「实际上仍然是马克思所指出的『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由于不能找到合适的理论工具,所以只能采用类比的方式(如本内特的 conatus 和生命、巴拉德的量子纠缠),而不是直接面对我们世界的物的存在」。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判词值得本文正面接住而非绕开——它牵涉操演性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间关系的最深关节,绕开它,以下对装置物质性的全部描述都将显得悬空。
然而恰恰是蓝江自己的文本,提供了反驳这个判词的第一手材料。他对 ChatGPT 的现象学描述这样写道:「ChatGPT 恰恰是所有参与交谈和行为的人类的互动的产物……先于这些行为的 ChatGPT 是不存在的,恰恰是所有用户的交谈,让 ChatGPT 成为当下最新呈现的面貌。」毋宁说,这一描述正是内应论读法的近乎完整的转述——relata 不先于关系而存在,装置中的物是全部参与性互动的产物而非其前提——蓝江先准确地重述了它,再以一个理由拒绝了它:这样的读法缺少 ChatGPT 所「依赖的三要素,即大数据、算法和算力的社会历史前提」。
由此,问题的关键浮出水面:社会历史维度与装置物质性之间,究竟是两层,还是一次切割的两面?事实上,巴拉德的整个概念装置——内应、装置、切割——自始就是实践论的,而且是把实践物质化到极致的实践论:「agency is cut loose from its traditional humanist orbit. Agency is not aligned with human intentionality or subjectivity」(能动性被从其传统的人本主义轨道上松解下来;能动性不与人的意向性或主体性结盟)——实践不只是人的活动,物质本身是积极的参与者;内应论因此不是站在费尔巴哈第一条的左侧被它批判的直观唯物主义,而是站在它的右侧把「感性的人的活动」进一步物质化的推进。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19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三要素与三重物质性的对勘;偏斜的双相位(本体论与政治);RLHF 内应句与「双重存在」论的反手征用。留在门外的:取消社会历史分析的逆向审判,与把量子纠缠读成社会领域字面发生的物理主义还原。
下一篇:内核环的第二篇——回到草稿本身,《神话的内应》的第二次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