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三圈 · 外围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把衍射推向实践——从本征函数到提问即切割
读 · Vogd & Neher《From Quantum Physics to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An Attempt at a Systematic Approach to Karen Barad's Diffractive Methodology》(FQS 26(1), Art. 10, 2025;DOI: 10.17169/fqs-26.1.4237)
这篇 2025 年的期刊论文,正面回应索卡尔式的指控:它把巴拉德借自量子物理的概念逐一回溯到量子理论根源,再系统推演为社会科学研究可执行的程序。全文 120 段,本期取用的,是其中最有原创性的一段断面——本征函数与本征值的社会科学转译、两例医院民族志的演示,以及以「提问即切割」收束的研究伦理。
把衍射从物理学的借用提升为方法论的纲要,关键不在名词的移植,而在识别出巴拉德从量子形式主义中抽出的那组结构性关系:装置的构型先于任何具体观测地规定了什么可以被说、什么在原则上不可能被说。Vogd 与 Neher 把这组关系命名为本征函数与本征值(eigenfunctions and eigenvalues)——既定装置给出若干确定解,测量由此只能得到某一类确定结果,其余一切则停留于统计散射之中。
「certain distinct solutions in an experimental set-up, i.e., the eigenfunctions that make it possible to specify a certain class of values. On the other hand, however, other aspects must also remain indeterminate」
——Vogd & Neher, FQS 26(1), Art. 10: ¶80(英文原文,底稿所标)
医院民族志把这一形式主义落为经验研究可执行的动作。外科科室的本征函数不是治愈,而是开刀、抵御诉讼与财务盈利的耦合——「the core eigenfunction of surgery is to operate, not to cure patients」(¶78)——由此,医患沟通的形态、乃至对「棘手病人」的界定,都成为这一本征结构下的确定结果;无法被归入任何本征函数的细节——某位医生的疲惫、某次谈话的温情——则属于无法被系统性关联的散射项(¶81)。例一(Mrs Stark):病历上一行注记——曾起诉医院——重装了整套装置,医生们与文件所唤起的诉讼心态纠缠在一起,患者全部复杂性被切为单一类别:「All that counted was that the patient was defined as a difficult, litigious patient」(¶88)。例二(弥留老人):医学本征函数已定下结论——不再插管;病人直视医生说出「Please, please, help me」(¶90),主客关系反转,切割被重新打开——「Every communication can be seen as an intra-action in which the distribution of roles and the understanding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emerge for the first time」(¶94)。
这一转译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给出了超越实在论与建构论二元僵局的第三条路径:本征结构既不是社会实在的忠实反映——换一个装置构型,本征函数连同其可能的结果空间一并改变;也不是观察者的任意构造——装置一旦固定,可能的结果空间就不再可随意协商(¶39)。衍射区别于传统反思式方法论的要害,也正在此处:反思预设一面固定的镜子,一方被冻结为衡量另一方的标准,主体与客体在镜面对称中交换位置却共享同一几何;衍射则要求把仪器与对象彼此穿透地阅读。
「While diffraction can be used to read both the instrument and the object through each other in a way in which the identification of 'subject' and 'object' is not fixed, reflection has an asymmetrical focus that fixes one as the standard (i.e., a fixed mirror) against which the other is read. […] Turning the mirror around, as it were, is a bad method for trying to get the mirror in the picture」
——Barad 2007, p.418 及脚注 417,经 Vogd & Neher 2025, ¶8 转引(底稿所标)
把这一步移到 Gen AI 的意义生产,须立刻设下自限:结构同型不等于物理类比——本刊不主张模型的概率分布与波函数在本体论上同构,更不主张机器内部发生任何量子过程。一个训练完毕的模型同样是一组本征结构:语料、参数与强化反馈构型了它的输出空间,某些 token 序列成为高概率的确定结果,另一些则在原则上不可达;每一次生成都既是一次本征值的展演,也是装置边界的一次重演。而机器并不因此成为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认知主体——本征结构的运作不需要任何内在视点,它的排斥性边界始终由训练实践的物质-话语条件所设定;追问的落点不是机器「理解了什么」,而是装置的构型史切出了什么。文献由此把研究伦理从规范准则推向本体论处境:研究问题的选择必然制造排斥区,决定什么最终有可能被说出(¶66);责任不在事后给出正确与善的判准,而在于置身情境之中——
「Whether one enters into contact or asks a question, or avoids contact and does not ask a question, makes a difference」
——Vogd & Neher 2025, ¶105(英文原文,底稿所标)
——提问即切割,回避也是切割;与惠勒的「No question, no answer」(Wheeler 1990, p.10)互为表里。若意义只在切割中涌现,论文自身就是一次切割实践:把这一划界纳入问责,恰是承认研究者作为切割参与者的处境。须为文献推过一道门槛:Vogd 与 Neher 的功能系统论底色(本征函数对应卢曼式系统功能)与对「主观位置」的本体论保留(¶101),都止步于观察位置的多元性;硕论不采用「系统」本体论,只借其结构关系——装置的物质-话语构型使某些切割稳定化、其他切割消散——并按空位语法的激进读法再推一步:主客位置的差异本身必须先被建立(Günther 1976, p.216,经 ¶115 转引)。译名与自限也都摆在明处:他们自认社会科学只谈 plausibility(¶68),其转译两条路的分辨(¶42)正是「语域转移≠物理类比」的学术化表述。衍射作为方法的操作程序,至此成形。
需要说明的是,把衍射从物理学的借用提升为方法论的纲要,其关键并不在于名词的移植,而在于识别出巴拉德从量子形式主义中抽出的那组结构性关系——也就是说,装置(apparatus)的构型先于任何具体观测地规定了什么可以被说、什么在原则上就不可能被说。Vogd 与 Neher 在把巴拉德的方法系统化时,恰恰把这组关系命名为本征函数与本征值(eigenfunctions and eigenvalues):既定装置给出若干确定解——本征函数——测量由此只能得到某一类确定的结果,其余一切则停留在统计散射之中——「certain distinct solutions in an experimental set-up, i.e., the eigenfunctions that make it possible to specify a certain class of values. On the other hand, however, other aspects must also remain indeterminate」(FQS 26(1), Art. 10, ¶80)。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形式化描述对 Gen AI 意义生产的启发不在物理类比——我们绝无主张模型的概率分布与波函数在本体论上同构、更无主张机器内部发生任何量子过程的意思——而在结构同型的观察:一个训练完毕的模型同样是一组本征结构,语料、参数与强化反馈共同构型了它的输出空间,某些 token 序列在其分布中成为高概率的确定结果,另一些则在原则上不可达;每一次生成都既是一次本征值的展演,也是装置边界的一次重演。当然,这一观察必须立刻加上自我限定:机器并不因此成为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认知主体——本征结构的运作不需要任何内在视点,它的排斥性边界始终由训练实践的物质-话语条件所设定,因而追问的落点不是机器「理解了什么」,而是装置的构型史切出了什么。他们由此把研究伦理从规范准则推向本体论处境:责任不在于事后给出正确与善的判准,而在于置身情境之中——「Whether one enters into contact or asks a question, or avoids contact and does not ask a question, makes a difference」(¶105)——提问即切割,回避也是切割。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22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本征函数/本征值的操作程序;医院民族志两例的衍射阅读演示;「第三条路」与「提问即切割」两处可直接征用的表述;本征结构对 Gen AI 的映射(附自限)。留在门外的:系统功能论底色与算子语言——只借结构关系,不引量子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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