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三圈 · 中层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新唯物主义从来不是单数——三条轨迹与一次选边
读 · Gamble, Hanan & Nail《What Is New Materialism?》(Angelaki: Journal of the Theoretical Humanities 24(6), 2019: 111–134)
这篇论文在领域内最常被引用的,是它绘制的那张分类地图;但它同时是一份立场文件——三位作者即「pedetic 新唯物主义」的旗手,一面绘制地图,一面为所选的第三条轨迹辩护。本记取用的,正是这两面交叠的断面:三轨迹的划分、选边的理由,以及随三判准一同交出的那枚反驳准星。
「There is currently no single definition of new materialism but at least three distinct and partly incompatible trajectories」(新唯物主义目前不存在单一的定义,而是至少三条彼此不同且部分不相容的轨迹)。
——Gamble, Hanan & Nail, Angelaki 24(6) 2019: 111
三条轨迹——否定、活力、操演——共享的其实只是一个否定性的承诺:对二十世纪大部分理论的人类中心主义与建构主义取向提出问题化。而挂在它们门口的那句口头禅是五个谓词——物质是「alive」「lively」「vibrant」「dynamic」「agentive」——同一个词在三条轨迹里含义截然不同,这正是混淆之源。选边由此有了依据:不是笼统地「采用新唯物主义」,而是逐条核对后的站定。
「Only the performative new materialist approach radically undermines a discrete separation between humans and matter」(只有操演论从根本上动摇了人与物质之间的分立隔断)。
——同上,p.112
这一裁断的背后,是对另两条轨迹的清算。否定论要么维持人类思想与无机物之间的激进断裂,要么遁入一个「被抽离」的本质——两者都源自它对「一种外在的人类观察者视角」的无批判接受;活力论表面明确拒绝本质主义,却让生命形而上学从后门溜回、投射到无机物质之上。总判由此落下:非操演的新唯物主义理论,始终牵连着客观主义的、非关系性的、从而也是唯心主义的残余。正是这份清算,让本刊得以既借用分类地图、又不承接整条谱系——选的是第三条轨迹。
在旧唯物论与新唯物论之间,本文还插入了一个中间环节——failed materialism:自康德的相关主义,经拉康,到巴特勒的两代变体。物质在巴特勒处被从拉康式的绝对缺席,改写成在「始终部分而特殊的排除」中变动不居的角色;但它的「能动」仅凭顽固性——仅就其被动抵抗被本质上并非物质之物(人类话语)所捕获而言。这是第一锁在操演话语里的形态:意义生产留给话语,物质只做话语的顽固边界。第一章(二) 的谱系由此补上一个关键环节。
「scientific practices and discourses are just as productive of the very world they describe as is any other action, human or otherwise」(科学实践与科学话语同任何其他行动——无论人的与否——一样,都生产着它们所描述的那个世界);
「those discourses are themselves also – and only – particular configurations or performances of matter」(那些话语本身亦只是物质的特定构型或演出,且仅仅如此)。
——同上,p.112
对「科学嫉妒」一类的指控,操演论的回答不是辩护,而是位移:科学实践与话语从来不站在世界之外作中立的描述,而是与任何行动一样,生产着它们所描述的那个世界;话语本身亦仅仅是物质的特定构型。第二章由此立下方法论纪律:征引量子物理学与认知科学,不是拿科学为哲学背书,而是把科学话语本身还原为物质-话语构型——这是对该指控最完整的一次答复。
剩下的是把判准推过门槛。pedesis 出场时谈的仍是物质运动一般——词根的意思是「足」,意象是行走、奔跑、跳跃、舞蹈;移入 Gen AI 语境须作一次语域转移:pedetic 的不是模型作为独立存在者的自主,而是提示—生成—修改装置中意义事件的可能性空间——每次生成成为下一次迭代的条件,每次阅读与修改回环重配。同理,「只有操演论从根本上动摇了人与物质之间的分立隔断」不可读作取消不对称——作者自己的第三条判准即「关系总是不对称的,不是扁平的」;被动摇的是范畴性鸿沟,不是具体内应中贡献的不对称。而 aliveness 的重新定义把红线守在最深处:所谓新的「活」,是使有生命/无生命之区分得以被划出的条件本身——它绝不构成「AI 恢复自然纽带」的证书。随机与 pedesis 之别随判准收进准星;第二章的第一块地基,就此落定。
新唯物主义从来不是单数——Gamble、Hanan 与 Nail 在一篇如今已成为该领域分类坐标的论文中给出了最坦率的表述:「there is currently no single definition of new materialism but at least three distinct and partly incompatible trajectories」(新唯物主义目前并无单一界定,而是至少三条彼此不同且部分不相容的轨迹)。三条轨迹共享的其实只是一个否定性的承诺——对二十世纪大部分理论的人类中心主义与建构主义取向提出问题化——以及一句把物质描述为「alive」「lively」「vibrant」「dynamic」「agentive」(活的、有生机的、颤动的、动态的、有能动力的)的口号。然而作者们的洞见恰恰在于:这五个互换使用的口号式谓词在三条轨迹中含义截然不同——只有操演论(performative)真正「radically undermines a discrete separation between humans and matter」(从根本上动摇了人与物质之间的分立隔断);活力论把生命的形而上学投射到无机物质之上——「a metaphysics of life projected onto inorganic matter」——以升华的旧方式重新走私本质主义;否定论则以思辨实在论或物导向本体论的形态维持思想与无机物的彻底断裂、或遁入「被抽离的本质」,二者共同的问题是无批判地接受「an external, human-observer perspective」(一种外在的人类观察者视角)。也就是说,另外两条轨迹各自保留着未经清算的形而上学残余——这正是本文以操演性新唯物主义为第二章工具箱、而非笼统「采用新唯物主义」的理由。
需要警惕的是,这一跃迁绝不等于把意义或生命分派给物质本身——巴拉德对「aliveness」的重新定义正是对活力论最深的拒绝:「not 'a new form of vitalism, but rather […] a new sense of aliveness,' one that 'makes possible the very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animate and the inanimate'」(不是一种新的活力论,而是一种新的『活』之含义——正是它使『有生命/无生命』的区分本身成为可能)。「活」不是添加在物质之上的生命力,而是使这一区分得以被划出的条件本身;也正因此,巴拉德才敢于承认量子粒子的死亡与有死性。事实上,操演论动摇的是人与物质之间的范畴性鸿沟,而非具体内应中贡献的不对称——「relations are always asymmetrical... not flat」(关系总是不对称的,不是扁平的)。这一不对称命题将由第三章(六)重新拾起。作者们提出的三判准——pedesis(既非随机亦非概率、而是生成性地非决定的运动)、ongoing iterative process(持续迭代的过程)与 relation(全然关系性的、内在自我发动的关系)——正是本章(五)(六)两节的展开纲领;其中「随机与 pedesis 之别」留待第三章引爆。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25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三轨迹分类坐标与选边裁断;「随机与 pedesis」判准(第一章(一)1 与第三章(三) 的统一语法);failed materialism 环节。留在门外的:以「pedetic new materialism」重新命名硕论立场;Kirby 式诗性命题的字面导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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