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三圈 · 内核 1/3 | 二〇二六年八月三十日
嬗变不是堕落——物性的三重谱系
读 · 袁园《物性嬗变、双重遮蔽与共同体: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存在论考察》(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docx;出处待补)
这篇存在论考察以「物性嬗变—双重遮蔽—共同体」为三支柱,底盘是海德格尔—许煜—西蒙东的谱系。全文最用力处不在模型内部——语料、参数、注意力皆不在场——而在物的存在方式本身:自然物、技术物、数码物。本记取用的断面有三:物性谱系的骨架、派生意向性一句,以及「交往的意义本身」这枚前奏。
第一站是自然物: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偶性本质主义为之奠基,海德格尔的锤子是其现象学标本——上手状态的意义在于与物直接打交道,连接「天地神人」;作者自认,当下的智能技术已「超越海德格尔用锤子来说明工具简单上手状态的范畴」。第二站是技术物,特指 18 世纪后期技术工业后的机械产品:勒鲁瓦·古汉区分内部环境与外部环境,西蒙东补上「缔合环境」(associated milieu)——真正的技术物「具有内在一致性,能够由孤立的技术元素发展成为独立技术个体,并创制自己的缔合环境从而完成技术进化」。而这一跃迁的要害,在一句判词:
「虽然建立在模拟人类神经系统的基础之上,但它不再只与生命或思想本身相关,而是能够通过递归循环与确定偶然性来构成因果循环」
——袁园《物性嬗变、双重遮蔽与共同体》(底稿所引;docx 无页码,出处待补)
物性第一次获得了某种自组织的能力。数码物则把这一步推向极致:
「形成于屏幕上或隐藏于电脑程序后端的物体,它们由受结构或方案管理的数据与元数据组成」
——许煜《论数码物的存在》p.1(转引自袁园文,底稿所标;正式引用须回一手复核)
自动化与去物质化并行——主体在数码物的日常使用中被加速分解,生成式 AI 由此带上某种「类主体性」的特质;物性三重叠加,它才获得自己全部的存在论身份:「技术存在的载体、生成空间及技术本质」。第三枚断面在意向性谱系:作者从胡塞尔「意识必定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意向活动/意向对象)走到赛尔扩出的「派生意向性」——言语与书写的表征能力不是内在的,而是从心智的意向性派生:
「说出来的或写在纸上的句子在某种意义上都被看作像世界上其他客体一样的客体,而它的表征能力不是内在的而是由心智的意向性派生出来的」
——Searle, Intentionality 1983: vii(中文转译,转引自袁园文;须回一手)
据此,Gen AI 被三层判定:对象层奠基于语言构成的派生意向性,输出层只能是柏拉图意义上的「影子的影子」,而能使机器「犯错」的超临界智能尚未抵达。本刊取用的,恰是这尊判定的反面价值:它是第二锁最精确的措辞标本。而框架的内部张力随即自曝——同一篇文本里,作者先否认 Gen AI 能「实现语义层面的『犯错』」,后文却写下它「蕴含意向性潜质」「被人类意识把握成为可被经验的存在者」,乃至「也能将人类捕捉成为意向对象(Noema),展现出生成式 AI 的主体性特质」——否定框架内写出的关系性证据,可反手征用。后两支柱(双重遮蔽、异质共同体)本记只作登记:「交互只是一种纯技术关系,而交往蕴含着一种平等和理性的价值」;叶立等的「人机的交往过程不仅成为机器身体化的技术前提和社会前提,还构成了人机交往的意义本身」——意义在交往中生成而非一方所有,通向第三章(六)。
取用边界至此划定:海德格尔式的读法把物性嬗变判作三重遮蔽,其刀口预先埋着一个等级制——真实在于大地与上手,幻影在于数字海洋与在手;操演论不接这个等级制。自然物、技术物、数码物各是一种物质-话语构型,嬗变不是从真实坠向幻影,而是意义被切割之方式的历时重配;「数码物的去物质化」须被反转——「虚体」之虚,恰恰建立在语料、参数、算力这套高度物质性的基础设施之上。「回到大地」的怀旧与「影子的影子」的判决,一并留在门外。还差一步——派生意向性的派生/内在二分,把人的意向性预设为意义本源;取消这一等级制的那一刀,留第一章(二)2 引爆。
物性嬗变的关节点,不在自然物向技术物的过渡——那不过是工具对自然物的加工——而在技术物向数码物的跃迁。西蒙东已经看到,真正的技术物能够由孤立的技术元素发展为独立的技术个体,并创制自己的「缔合环境」(associated milieu)以完成技术进化;袁园进而指出,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再只与生命或思想本身相关,而是能够通过递归循环与确定偶然性来构成因果循环」——物性第一次获得了某种自组织的能力。数码物则把这一步推向极致:按许煜的定义,数码物(digital objects)是「形成于屏幕上或隐藏于电脑程序后端的物体,它们由受结构或方案管理的数据与元数据组成」——自动化与去物质化并行,主体在数码物的日常使用中被加速分解。
正是在这里,海德格尔式的读法把物性嬗变判作三重遮蔽:自然物的「环视」与在场性被机械式滑落,技术物以「缔合环境」隔断人与大地的亲密,数码物则以「虚体」把有机大地置换为数字海洋。事实上,这一读法的刀口预先埋着一个等级制——真实在于大地与上手,幻影在于数字海洋与在手——它把物性嬗变读成一场堕落。操演论的读法不接这个等级制。毋宁说,自然物、技术物、数码物各是一种物质-话语构型,各自在自身装置内切割出不同的意义可能性;物性嬗变不是物从真实坠向幻影,而是意义被切割之方式的历时重配——每一次物性切换,都重新划定了哪些意义可以涌现、哪些被系统性排除。由此,「数码物的去物质化」这一说法本身须被反转:所谓「虚体」之虚,恰恰建立在一整套高度物质性的基础设施——语料、参数、算力——之上,此即第三章(一)的三重物质性;去物质化的表象所掩盖的,正是意义切割的物质条件被更彻底地组织起来这一事实。不跟随「回到大地」的怀旧,那会落入「恢复自然纽带」的歧途;也不跟随「影子的影子」的柏拉图等级制,那会重新扶立一个先于切割的意义本源。物性嬗变留下的不是一部堕落史,而是一部意义生产装置不断重配其物质性、从而不断重划意义可能性边界的档案。
〔节选 · 全文见 2026-08-30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物性谱系三重奏(自然物→技术物→数码物)与许煜数码物定义;「递归循环与确定偶然性」钩子(第三章(三));派生意向性=第二锁的赛尔版面孔(第一章(二)2)。留在门外的:海德格尔「回诗意栖居/回大地」的怀旧与柏拉图「影子的影子」的等级制;异化叙事与「语义/语法」二分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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