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四圈 · 外围 1/3 |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
幻象切在接缝处——说服性表面的修辞学去魅
读 · Gottschling & Kramer《Persuasive Surfaces and Calculating Machines. A Rhetorical Perspective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Global Philosophy 35:15, 2025;DOI: 10.1007/s10516-025-09748-3)
Gottschling 与 Kramer 的《说服性表面与计算机器》做的活,是修辞学最擅长的那一种:把「会思考的机器」当作一桩旷日持久的误会来读。论文从图灵之问入手——「图灵的问题唤起了一种把机器技能与人类能力绑在一起的关切」,而「会思考的机器」自二十世纪中叶以来「被证明是一个无处不在的技术神话」(p.2)。该文自援 Natale 与 Ballatore 的技术神话研究——修辞—符号学双侧的汇合,在一手文本里自证。解剖分两步:第一步是把幻象定位为投射;第二步是它的裂缝——投射所依托的那些线索,其实是一批界面装置的物质配置。这第二步,正是本记取用的断面。
第一步的定位读起来无懈可击:聊天机器人身上的类人特征「主要反映的是我们自己的倾向——把人的品质投射到技术过程之上」(pp.4–5),幻象由此被判给用户侧的投射误差。但这一定位只对了一半——投射不是凭空发生的。论文自己也注意到:ChatGPT 与 Gemini 被封装进模拟类人交流的聊天机器人系统,而系统全部拟人化线索的来源是界面本身。
「these systems have names, address users directly, and adopt features from messenger applications, such as flashing dots that signal reflective writing or progressive completion of text」(这些系统有名字、直接称呼用户,还有暗示反思式书写的闪烁圆点)。
——Gottschling & Kramer, Global Philosophy 35:15, 2025, p.7(英文原文;页码按 PDF 页眉已核)
名字、直接称呼、闪烁圆点——幻象所依托的线索由此不是幻觉,而是界面装置的物质配置。正是这个聊天外壳,把概率性文本生成切成了「对话」、把计算切成了「回答」;幻象的位置问题本身被取消:它不在机器里,也不在用户的头脑里,而在装置预先切好的接缝处。这一步改写并不需要另起炉灶——论文自己的论证已经走到了这道门口:它明确拒绝把生成式人工智能判为「不过是一只随机鹦鹉」,并在同一处写下,当人类与系统交互时,「严格的计算便与某种形式的交流融合在一起」(p.7);它甚至注意到,「内容变得真正无处安放」不是故障而是数字化的常态(p.9)。
但恰恰在最后一步,论证停住了。停住的第一处:可能世界被描述为「人工智能系统与人类用户进入一种交流上的指导关系并相互作用」(p.16)——两个先在的关系项走进一种关系,这是互动,而非内应。停住的第二处更重:收尾处,裁决权被整个交还给人。
「the critical analysis of AI-generated persuasive surfaces ultimately rests with its users and audience」(对人工智能生成的说服性表面的批判性分析,最终落在其用户与受众身上)。
——同上,p.19(页码按 PDF 页眉已核)
去魅之后,机器被降为劝服者,人重新登基为意义裁决者——这是第二锁在修辞学语域中的镜像面孔:不是机器有了意义,而是意义被整个收回人这一侧。操演论的推进,因此是沿着该文自己的方向多走一步:可能世界不是先由一方建构、再由另一方重构的传递物,而是在装置之内被切割出来的事件——提示之「人」与回应之「机」都是内应循环中被构成的位置;「无处安放」因此不是有待补偿的损失,而是意义生产本身的结构描述。这一步并不替机器恢复幻象的另一极——机器并不自主地生产意义;被取消的是零和竞争的棋盘:既无机器的自主,也无人对意义的垄断裁决。论文在别处其实已经摸到这条谱系——从卢尔的问题机到伊拉斯谟对同一句话的一百九十五种变奏。
「For Llull and Erasmus, it is the rules that make the conversational machine」(使对话机器成为机器的是规则)。
——同上,p.18(页码按 PDF 页眉已核)
意义生产作为规则加重组的手艺远早于计算机,生成式人工智能只是这一谱系的最新装置形态——这一历史参照留待第三章展开。本记须留的分寸止于两处:Schatzberg 的技术中性论只借类比、不借「技艺中性、唯产品受审」;裁决权交还人只显影为第二锁的镜像面孔,不从其落点。
Gottschling 与 Kramer 在《说服性表面与计算机器》中,把图灵之问判为一桩旷日持久的误会:「图灵的问题唤起了一种把机器技能与人类能力绑在一起的关切」(「Turing's question evoked a persistent concern of linking machine skills with human abilities」),而「会思考的机器」自二十世纪中叶以来就「被证明是一个无处不在的技术神话」(「has proven to be a pervasive technological myth」)(Gottschling & Kramer 2025, p.2)。需要说明的是,该文自己援引的正是 Natale 与 Ballatore 的技术神话——修辞学进路与符号学进路在此不约而同汇合了:前者在话语机制层面分析「思考机器」神话如何被研究者与媒体共同维持,后者把同一诊断推进到人机交互的最前沿——界面。解剖分两步:人们总是把远超正当范围的理解读进计算机串起的语词串(p.4,转引 Hofstadter 1995, p.157)——易感性背后是心智理论在语言交互处的自动补足。作者据此给出双重提醒:聊天机器人身上的类人特征「主要反映的是我们自己的倾向——把人的品质投射到技术过程之上」(「primarily reflect our own tendency to project human qualities onto technological processes」)(pp.4–5)。自主性幻象由此被定位为用户侧的投射误差。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定位只对了一半。投射不是凭空发生的:论文自己也注意到,ChatGPT 与 Gemini 被封装进模拟类人交流的聊天机器人系统——「这些系统有名字、直接称呼用户,还有暗示反思式书写的闪烁圆点」(「these systems have names, address users directly, and adopt features from messenger applications, such as flashing dots that signal reflective writing or progressive completion of text」)(p.7)。投射所依托的全部拟人化线索,由此都不是幻觉而是界面装置的物质配置:幻象不是用户侧的心理事件,而是界面装置切出的效果——正是这个聊天外壳把概率性文本生成切成了「对话」、把计算切成了「回答」。毋宁说,幻象的位置问题本身被取消了:它不在机器里(机器确实没有思想),也不在用户的头脑里(用户并非凭空发疯),而在装置预先切好的接缝处。
〔节选 · 全文见 2026-09-02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界面拟人化线索的物质配置清单(p.7);「无处安放」作意义生产的结构描述(p.9);卢尔—伊拉斯谟的文本机器谱系(p.18,通第三章(五))。留在门外的:投射论把幻象整个收进用户心理;收尾把裁决权整体交还人——只显影为第二锁的镜像面孔,不从其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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