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四圈 · 中层 1/3 | 二〇二六年九月五日
译名即立场——操演性的中文坐标
读 · Gamble, Hanan & Nail《What Is New Materialism?》中译本——牛小雪译《何谓新唯物主义:通向操演性新唯物主义》(《世界哲学》2024 年第 2 期: 33–45)
这篇文献的英文原版此前已在本刊读过(第 08 辑记一);中译本的到达则是一次值得记下的理论事件——那份为新唯物主义立下分类坐标的论文,如今有了经过斟酌的中文学术坐标:《世界哲学》2024 年第 2 期,牛小雪译,译者单位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刊载信息经检索落实。本记从它取四段断面:译者注里的译名论证、四条批评的回应结构、三轨迹判词的中文定型,以及一处英文层未能收下的基质悖论。
「除『操演性的』译法外,『performative』一词还被汉语学界译为『表演的』『展演的』『述行性的』『施为性的』等等。该术语尤其指向身体、行为、行动和动态在场,多见于性别操演理论,过程本体论,以及其它强调活动影响力的文化艺术理论。由于本文引用并认同女性主义唯物主义的基本判定,故将『performative』译为『操演性的』。」
——牛小雪译,译者注⑤,《世界哲学》2024 年第 2 期: 34
译者注通常只是术语的过场,这一条却是一份微型立场声明。译者把 performative 的汉语候选逐一摊开——表演的、展演的、述行性的、施为性的——再交代取舍:该术语尤其指向身体、行为、行动和动态在场。分量正在这取舍里:译作「述行」便落回奥斯汀的言语行为框架,译作「施为」则仍以言语者为其轴心,唯有「操演」把重心移向身体与行动,移向物质性的做。译名在此不是标签而是立场——选择「操演性」,就是选择女性主义唯物主义这条谱系,也即第二章从奥斯汀、经巴特勒、走向巴拉德的那条弧线。
另一半价值落在回应结构上。作者们面对四条批评——夸大早期女性主义的「生物恐惧症」、不恰当地拒斥马克思主义与文化唯物主义、非批判地接受科学成果、过分夸大自身新颖性——总回应的语法只有一句:「这些批判虽有一定道理,但却不恰当地把『新唯物主义』理解为一个统一框架,因而实际上忽视了其内部不同分析路径在理论推进中的差异」(中译本 pp.33–35)。分类本身就是辩护:把针对「新唯物主义整体」的指控分解为对三条轨迹的分别检验,正是绪论(二)2 分类手术的结构原型。三处回应尤须记下:「忽视物质」之「忽视」并非指前人未关注物质,而是「他们忽视或贬低了物质本身应有的活力和意义属性」,并且「这恰恰出自于人类中心主义的假设,认为意义活动等非物质能力赋予了人类特殊地位」——第一锁与第二锁的联合诊断,自此有了刊本的中文表述;「敌视科学」的回应申明:话语固然是构成性的,「但其随即指出了话语对物质的依赖,也即,话语必须要依托于物质之间的特殊组合才具有意义」——构成性以物质组合为条件,既区别于实在论,也区别于建构论;至于「不算新颖」,回应的历史纵深是——先驱可溯源到卢克莱修,「新唯物主义是在重新发现之前被掩盖着的唯物主义类型,而并非是凭空出现的『求新』现象」。
判词的中文定型是另一处分量。统一判词落在「非—操演性」上:另外两条轨迹「固守『非—操演性』的物质考察方式」(p.34),共守「对象化的、非关系性的、因而是观念论的」立场(p.33)。分侧看:否定论绕不开思考的特权——「它们均将思考的特权留给了人类」是第二锁在物导向语域的中文判词;哈曼的内在形式定义被判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否认了物质存在的唯物主义」,「真空密封」一语几乎成了存在论失去关系性的注脚;梅亚苏留下双命题——存在不是思维,思维可以思及存在。生机论侧的判词同样锋利:格萝茨甚至承认,生机论「或许有必要同时将它称作一种新的观念论」;莱姆克之意,生机活力「在物质组合之前和之后就已经存在了」,并不因实体间的联系而改变;一处政治批评把等级制点破——生命物之于非生命物的优先性观念「无法克服生命体对于非生命体的剥夺与占用」,与本刊对「意义=人的属性」等级制的批判同构,可迁移至第四章。
「生机论新唯物主义和否定式新唯物主义是在固守『非—操演性』的物质考察方式」
「否定式新唯物主义不能被算作一种真正的唯物主义,它十分坚定地回绝了物质与思维间的联系,因而属于一种非关系性的理性主义」
「它们均将思考的特权留给了人类,并最终将人类理解为一种非物质的存在」
——同上,pp.34/39(中译文)
基质悖论是英文层未能收下的一处。作者以双重反驳拆除「基质」这个选项:若物质是极度连续着的基质,它就会转变为同质性的整体、成为大写的「一」,不给在其之外的变化和运动留下可能性——芝诺与普罗提诺的结论即全部运动成为幻象;若物质或过程彻底非连续,形式上和逻辑上的变化又无法构成运动。「基质」由此被判为伪选项,运动与关系才是本体论首位。
「由于永不终止的内在非决定性,能够将全部物质实体整合起来的基质并不真实存在。……如果物质是一个极度连续着的基质,那么它就会转变为一个同质性的整体,成为大写的『一』(One),而不给在其之外的变化和运动留下可能性……正如芝诺和普罗提诺所称:全部运动将会成为一种幻象……我们把握到了哥德尔等人早已发现了的对于『一』的悖论:『一』无法被包含于它所包含的内容中。……如果物质或过程是彻底非连续性……不连续的、形式上的和逻辑的变化无法构成运动。」
——同上,p.44(中译文)
最后一处分寸有三面。其一,选边——本刊采纳作者们的选边判词,「只有操演性唯物主义彻底地让物质摆脱了对外在力量的依赖」,但拒绝把它读成一条胜利者的直线:分类手术的目的是诊断而非褒贬,另外两条轨迹不是被扫除的对象,而是被显影的镜面;且选边不可读作取消不对称——「物质关系总是非对称性的,既积极行动又能够接受关系性影响,而非『扁平的』」(p.42),被动摇的是范畴性鸿沟,不是具体内应中贡献的不对称。其二,语域——作者之一的运动本体论不整体导入,只取 Pedesis 判准:「随机性已经被一种预先决定好了的可能性范围所框定」,「random matter is not performative matter」(随机性的物质并非是操演性的物质)——pedetic 的始终是装置中的意义事件,而非任何独立存在者,此语域限定留待第三章(三) 重新拾起。其三,也是留给本刊自己的——由操演性、动力学的物质观看,本体论研究「其实就是一种观察、排斥、因而是在组合并更新出物质自身的物质实践」:理论写作本身是装置内应中的特定操演活动,此语留待第二章(六) 展开。
操演性转向抵达中文学界的方式,本身便构成了一次值得留意的理论事件。甘布、哈南与奈尔那篇为新唯物主义立下分类坐标的论文,其中译本把 performative 译为「操演性的」,并在译者注里给出了少见的、几乎是一份微型论证的说明:「除『操演性的』译法外,『performative』一词还被汉语学界译为『表演的』『展演的』『述行性的』『施为性的』等等。该术语尤其指向身体、行为、行动和动态在场,多见于性别操演理论,过程本体论,以及其它强调活动影响力的文化艺术理论。由于本文引用并认同女性主义唯物主义的基本判定,故将『performative』译为『操演性的』。」需要说明的是,这条译者注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译名的敲定——它把通常隐藏在术语背后的理论选择摊开在了明面上:同一个 performative,译作「述行」便落回奥斯汀的言语行为框架,译作「施为」便仍以言语者为其轴心,唯有译作「操演」才把重心移向身体、行为与动态在场,也即移向物质性的做。译名在这里不是标签而是立场;毋宁说,选择「操演性」就是选择女性主义唯物主义这条谱系——而这条谱系正是本章从奥斯汀、经巴特勒、走向巴拉德的同一条弧线。也就是说,术语的选择已经预告了章节的走向;这也正是本文把「操演性新唯物主义」立为轴心术语、而非笼统采用「新唯物主义」的理由所在。
由此,中译本还为三轨迹的判词提供了中文的定型表述。作者们承认新唯物主义面对着四种批评——夸大早期女性主义的「生物恐惧症」、不恰当地拒斥马克思主义与文化唯物主义、非批判地接受科学成果、过分夸大自身新颖性——但总回应的语法只有一句:「这些批判虽有一定道理,但却不恰当地把『新唯物主义』理解为一个统一框架,因而实际上忽视了其内部不同分析路径在理论推进中的差异。」换句话说,分类本身就是辩护:把针对「新唯物主义整体」的指控分解为对三条轨迹的分别检验——这正是绪论(二)2 分类手术的结构原型。对「敌视科学」一条,操演论的回答尤其值得记下:话语固然是构成性的,「但其随即指出了话语对物质的依赖,也即,话语必须要依托于物质之间的特殊组合才具有意义」——构成性以物质组合为条件,这既区别于实在论、也区别于建构论,与第二章(六) 的第三条路遥相呼应。至于新颖性指控,中译本的回应是历史性的——操演性唯物主义的先驱可追溯到卢克莱修的《物性论》以及原住民研究中的「行动本体论」,新唯物主义「是在重新发现之前被掩盖着的唯物主义类型,而并非是凭空出现的『求新』现象」——操演性转向的哲学发生由此获得纵深,也由此不再需要向「新」这个词乞求合法性。
〔节选 · 全文见 2026-09-05 底稿〕
可收进本研究的:译名论证与中文判词定型(第二章(一) 中文坐标层);回应结构=分类手术的结构原型;基质悖论=「关系先于关系项」的论证语法;pedesis 判准的刊本中文引文(第三章(三))。留在门外的:GHN 自己的运动本体论(只取判准、不取体系);柯比式诗性命题与 OOO 撤回式本质;疑误句不采信、回一手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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