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五圈 · 中层 1/3 |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取效的夜里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社会科学》2025 年第 12 期:168–176。
牛小雪即 GHN《何谓新唯物主义》中译者,此篇是其「批判性研究」计划的中期成果——对新唯物主义「物力一元论」的系统批判。其刀锋四递:伦理预设幽灵般居于开端(p.171)、只有效果但无取效标准(p.172)、暗夜之牛(p.174)、效果过剩(pp.175–176)。
「尽管巴拉德等人始终强调物质化本体论、认识论和政治伦理体系是一体的……但通过拆解其立论策略,能够发现物质转化和行动者纠缠等关键概念,无一例外地是从『(物体间)不可化约的责任关系』这一政治伦理预设中推陈出来的,因此,纠缠伦理看似是物力论证的最后环节,但它实际上已经幽灵般地居于概念体系的开端。」(p.171)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页码随文)
「物力本体论从根本上抬高了物质的瞬间转化现象,忽视了对现象何以显现的二阶考察,因此面临着『只有效果但无取效标准』的困窘。」(p.172)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页码随文)
「正如暗夜里的每一头牛都是黑色的,物质话语效果中的每一个行动者都承担无限迭代责任,因而也就丝毫不负责任。」(p.174)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页码随文)
「在现代社会,问题不在于新唯物主义所痛心疾首的物力缺失,而是在于『效果过剩』。」(p.175)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页码随文)
**须推过门槛处的处理**:不后退到「社会规约作装置外标准」(新外部法庭),也不前滑到「效果皆平等」的漂流——取效=切割的沉积侧(被生产的稳定性;沉积不闭合故可重切,2014: 168);「暗夜之牛」应答=问责沿切割的执行者/受益者/否决权持有者指定,不沿因果链回溯;「重回话语秩序约束」的处方取诊断不取处方。
——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页码随文)
在意义生产的研究中,「装置」是一个总被两副旧面孔夹击的词。第一副面孔把它当作中继站——意义的源头先于装置,装置只是让它通过、被看见、被搬运;第二副面孔把它当作收容所——意义本无,是人的观念被加盖到沉默的物质之上。巴拉德把装置从实验室的台面上解放出来,第一步就是同时拒绝这两副面孔:装置不是「体现人类概念、进行测量的实验设备」,而是特定的物质—话语实践(apparatuses are specific material-discursive practices),是生产「有分量的差异」的边界制造实践(boundary-making practices),对物质与意义同时具有构成性(MUtH, 2007: 146)。
「边界制造」容易被误读成边界的任意性——仿佛边界既然是被造的,就可以被随手涂改。牛小雪对新唯物主义的批评正是从这个入口切进的:若一切都在瞬时的差异转化中,那么「只有效果但无取效标准」——效果与效果的差别由何而定?(牛小雪,《社会科学》2025(12):172)这一问的锋利处不在其结论,而在它把问题逼到了稳定侧:装置论不能只描述落刀,还须说明为何某些落刀立得住。
回答不能向后撤,撤到「社会规约为装置之外的取效预留标准」的位置——那等于在物质—话语实践之外重设一个规范裁判所,让规约免受切割;回答也不能向前滑,滑向「效果皆平等」的漂流。可行的路是区分切割的两个时相:效果是切割的当下发生,取效是切割的沉积侧——一次落刀算不算数,取决于它是否落在既有的沉积纹理上、与之接合或断裂。沉积是惯性的:它既不是永不改变的给定,也不是随手可改的约定,而是被反复落刀喂养出来的分量;沉积越深,边界越稳;而由于沉积从不闭合(「Sedimenting does not entail closure」, 2014: 168),边界始终可被重切。取效标准由此获得一个非循环的位置:它不是外在于效果的准绳,而是效果稳定性的历史形态。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稳定性是被生产的,却不因此是任意的;毋宁说,正因为稳定性是被生产的,它才可能被重切、被追责。装置论的纪律由此清楚起来:不要问物为何「自行呈现」——呈现背后并没有一个等待揭幕的物;也不要问标准从何「外部降临」——标准背后并没有一个免受切割的法庭;要问的是:这一刀落在哪一层沉积上,它切出了谁,又被谁的惯例所接纳。
〔节选 · 全文见 2026-09-21_推进.md〕 锚定第二章(三) 装置:意义切割的物质基础设施——「边界制造实践」的稳定性侧
页边随笔 · 当日 jo 式随笔
触发材料:牛小雪《欧陆新唯物主义的「物力一元论」及其批判性分析》——「只有效果但无取效标准」(p.172);「暗夜里的每一头牛都是黑色的」(p.174);「效果过剩」(p.175);奥斯汀「以言行事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行为」(转引 p.175)。
一句「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说出口,世界就变了——除非说这话的人此刻站在一条要命的甲板上,只穿了一条泳裤。奥斯汀把这种落空命名为「不取效」:话没有错,是话所借居的那口惯例的呼吸不在场。取效从来不栖身在语句里,它栖身在无数先例叠成的暗处。
有一句更黑的话:夜里,每一头牛都是黑的。牛小雪用它下判词——若每个行动者都被安上无限迭代的责任,责任便黑成一片夜:什么都算,就等于什么都不算。毋宁说,这句话真正的教训不在伦理一侧,而在光的缺席:夜的问题从来不是牛的颜色,而是没有一道被认真划下的痕。黑,有时是遮蔽,有时是尚未被辨认——等着那束光;还有一种黑,是被生产出来的平均:过度曝光之后,轮廓蒸发了,每一样东西都在发亮,没有一样东西能被看清。效果过剩的时代,就睡在第三种夜里。
效果从不稀缺;稀缺的是取效——那些落得住、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追问的痕。痕的牢靠不在禁令里,而在沉积里:说过一万遍的「我宣布」之所以一次就成,是因为它身后站着一万个被折叠起来的第一次。
于是取效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尺度,而是沉积中长出的分量;夜也不该被骂退,而该被划开。在说过一万遍的地方,认真地再说一遍——那句「我宣布」,每一次说,都可以是第一次。
可收进——取效=沉积侧、「效果过剩」诊断、「暗夜之牛」试金石。留在门外——「倒向新一轮物性迷恋」的总体判决、「重回话语秩序约束」的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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