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五圈 · 内核 1/3 ｜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刀的两面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47(6), 2017: 918–941。
四位作者以科学论（STS）视角盘点巴拉德的接受史，从「巴拉德宾果」（Barad Bingo）的讽刺开场——「纠缠」「衍射」「内应」成了从废墟研究到校园霸凌随处可得的得分词——到正面提出：能动者实在论内部同时住着纳入与排除两种伦理，流传中的巴拉德几乎只带走前者。哈拉维自己的警告被他们请回现场：使用巴拉德的术语，并不必然意味着以伦理方式承担其分析所要求的根本改变。
"an ethics of inclusion and an ethics of exclusion"（摘要，p.918〔待复核〕）——纳入的伦理与排除的伦理并存于能动者实在论内部。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页码随文）
"The line between subject and object is not fixed, but once a cut is made (i.e., a particular practice is being enacted), the identification is not arbitrary but in fact materially specified and determined"（转引 MUtH 2007: 154–155；09-25 校记：刊本作 "determinate for a given practice"——正式引用以刊本为准）——切割非任意：排除既非无主，也非无咎。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页码随文）
"use of Barad's terminology does not necessarily mean an ethical engagement with the 'radical change Barad's analysis demands'"（Haraway 2015: 162 n.1，转引）——用词≠承担。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页码随文）
van Dooren 印随例："produces a relationship with humans at the expense of a whole set of other ways of being, often severing the possibility for a bird's relating with others of its own species…"（van Dooren 2014: 103，转引）——排除制造义务：得到一只认人的鸟，失去一只认鸭的鸟。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页码随文）
**须推过门槛处的处理**：单提「排除」不得写成另一种伦理或第二张图纸——纳入与排除是同一刀的两面（cutting together-apart 一步完成），单提排除＝重演二元；「义务沿切割落点指定」不得读作「指定一个人类责任者」——问责对象＝切割的效果承担者，含装置构型（第二锁变体防）。
——Gregory Hollin, Hilary Forsyth, Eve Giraud & Richard Potts, "(Dis)entangling Barad: Materialisms and Ethic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页码随文）
流行哲学词汇的旅行有自己的经济学：一个概念被说得越多，它被兑现的往往越少。霍林等人对巴拉德接受史的盘点从一场讽刺开场——「巴拉德宾果」（Barad Bingo）：从废墟研究到校园霸凌再到时尚理论，「纠缠」「衍射」「内应」「能动者实在论」成了一套随处可得的得分词；而哈拉维自己早已警告，使用巴拉德的术语「并不必然意味着以伦理方式承担其分析所要求的『根本改变』」（"use of Barad's terminology does not necessarily mean an ethical engagement with the 'radical change Barad's analysis demands'", Haraway, 2015: 162, n.1，转引自 Hollin et al., 2017: 936 [待复核]）。这一警告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语境里加倍锋利：当「人机纠缠」「技术-社会共构」成为公共修辞，纠缠恰恰成了最安全的词——它允诺一切都在关系之中，却不追问关系切掉了谁。霍林等人的文章要撬开的正是这个舒适的侧面：能动者实在论内部同时住着一种纳入的伦理与一种排除的伦理（an ethics of inclusion and an ethics of exclusion），而流传中的巴拉德几乎总是只带走前者。也就是说，纠缠只讲了一半的伦理；另一半——排除——恰是被共同转述磨掉的那一半。
这一半为什么是伦理的？答案在互补性里。按玻尔-巴拉德读法，一次装置构型让某些属性变得确定，另一些属性便被具体地排除——手杖握紧时是探察之器，松开时是被摸之物，二者不能同时（MUtH, 2007: 154–155）。巴拉德写道：「主客之间的线不是固定的，但一旦切割做出——即一种特定实践正在被执行——这一规定就不是任意的，而是被物质性地指定和决定的」（"The line between subject and object is not fixed, but once a cut is made (i.e., a particular practice is being enacted), the identification is not arbitrary but in fact materially specified and determined", MUtH, 2007: 154–155）。需要说明的是，这句话同时拆掉两个方向的退路：对建构论者，它说排除不是话语的任意安排——刀口受沉积纹理的约束；对宿命论者，它说排除也不是自然的既定秩序——切割是实践，是被执行的，因此是可问责的。排除之为伦理事件，正卡在这两个「不是」之间：它既非无主，也非无咎。
而义务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范多尔伦对印随的重读是霍林等人给出的操作化范例：让雏雁印随于人，「以一整套其他存在方式为代价生产出了一种与人的关系——常常切断鸟与同类相处的可能，深刻改变其社会与繁殖关系的机会」（"produces a relationship with humans at the expense of a whole set of other ways of being, often severing the possibility for a bird's relating with others of its own species, and so profoundly altering its chances for social and procreative relations", van Dooren, 2014: 103，转引自 Hollin et al., 2017 [待复核]）。纠缠伦理在这里看见新关系的发生——「好的母亲」式的相互驯化；排除伦理在同一处看见账目：这一刀切出去的，是整个物种性。毋宁说，每一道切割都同时制造一种关系与一批排除，而义务不系于行为者的善意，系于刀口——谁被这一刀切到了「外面」，谁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台装置的关系表上。
生成式人工智能把这份账目放大到基础设施的规模。语料的取舍切掉了哪些语言的言说者，对齐的红线切掉了哪些提问的可能，检索与排序切掉了哪些意义路径——这些排除大多无人过问，因为公共叙事只讲纠缠：模型「学习了人类知识」「与人共创」。问责由此不能沿因果链弥散着找——那只会得到「暗夜之牛」式的无限责任，而无限责任即零责任；问责应沿切割落点指定：哪一道排除、由哪一台装置的哪一次构型做出、向谁过问。这才是「责任不在于意图而在于切割的效果」的完整语法。负责任的切割，不是取消切割，更不是幻想一台不排除任何东西的机器——那只是把排除藏回黑箱；毋宁说，是把排除从无人过问处领回来，让它每一次都被过问。
〔节选 · 全文见 2026-09-24_推进.md〕 锚定第四章(五) 责任重定位——排除侧补全：「排除的伦理」；兼第四章(六)1
页边随笔 · 当日 jo 式随笔
触发材料：Barad 2007: 154–155 手杖例（经 Hollin et al. 2017 "(Dis)entangling Barad" 转述，PDF p.18）；"an ethics of inclusion and an ethics of exclusion"（同文摘要）；van Dooren 2014: 103 印随例；"obligations that are created when things are cut in a particular way"。
巴拉德讲过一个例子：有人在黑房间里用手杖探路。握紧，手杖是探察的一部分——房间的轮廓经由它抵达你，它属于「你」这一侧；松开，手杖就成了房间里的一件东西，你要绕过它、当心它——它被切到了「外面」。
手杖没有变，变的是握法。并非世上先画好一条主客之线、手杖被分配到线的一侧；毋宁说，线在握紧与松开之间被划出。而每一次划线都同时完成两件事：把一些东西收进来，把另一些东西放出去。收与放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下。
道德感常在「放出去」的一侧迟到。我们记得探路者的谨慎，却不大记得被放下时手杖的沉默——它从「我」的语法里退出去，退回黑暗，无人道谢，也无人道别。霍林等人提醒：巴拉德的伦理有一半住在这里。排除不是失误，是每一次握紧的代价，而代价需要记账。范多尔伦的雏雁就是这样一笔账：印随于人，便切断了与同类相处的可能——得到一只认人的鸟，失去一只认鸭的鸟。没有谁做错什么；只是刀口落下时，账已经记在谁身上了。
或许一切握紧都是如此。握紧语言，便放出沉默；握紧模型，便放出问不出的问题。并非可以不握——黑房间里总得探路；毋宁说，正是在握紧之中，一只手应当知道自己松开时放下的是什么。责任不在握紧的手之外，就在这一握里：它是握法对自身的记挂。
可收进——排除的伦理＝同一刀的显影侧、义务沿落点指定、van Dooren 操作化范例。留在门外——Tsing 尺度摩擦与 Woolgar 构成性反身性两件备料（登记于推进文件，作第二章(六) 语域纪律与谱系近亲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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