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 | 第六圈 · 外围 1/3 |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两极同座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24。
一部以意识形态批判为轴的 AI 通论:AI 作为意识形态发展的驱动力(加州意识形态/技术官僚/解决方案主义)、AI 作为意识形态载体(工具中立论的四例检验)、AI 作为劳动装置(取代论批判/平台劳动)。书内金句密集,多数经转引而来——本书在本论题里的位置是诊断语域的外部标本库,而非理论工具箱。
Strong AI 乐观派:"non-algorithmic consciousness will be an emergent property as AI complexity ever increases. In other words, consciousness will just happen, as a sort of natural outgrowth of the code's increasing complexity."(Marks 2022: 20–1 转述,PDF p.113)——意识会自行发生,仿佛代码复杂度的一种自然生长。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还原派(Marks 的嘲讽):"it doesn't emerge from the code, any more than a pony will emerge from a pile of manure. There is – the consciousness residing in the mind of the human programmer."(同上)——马粪堆里涌现不出小马;意识在人类程序员的头脑里。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We are the models. Technology is socially shaped."(PDF p.154 文字层直核)——我们就是模型:还原论的速记顶点。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拉克拉(经转引):"Society generates a whole vocabulary of empty signifiers whose temporary signifieds are the result of a political competition."(Laclau 1996: 35,PDF p.19)——AI 是空能指:定义权之战的对象。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Metzinger(经转引):"The Trustworthy AI story is a marketing narrative invented by industry, a bedtime story for tomorrow's customers."+产业正在建造「一台又一台伦理洗涤机(ethics washing machine)」(2019,PDF p.188)——可信 AI 是讲给明日客户的睡前故事。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须推过门槛处的处理**:两极标本的征用——乐观派给机器立席位、还原派把席位判还人类,「住所」语法本身未被过问=「更换主语≠拆除席位」判词的跨语域验证;借 Marks 嘲讽的锋利、不借其人类还原落点(「We are the models」对一半错一半:语料来自我们,参数化与排序的效果无人写过也无人能收回)。空能指——「名称非自然所定」可借,「政治竞争填充」不借,改写为「名称漂移=装置切割史的表层沉积」。伦理洗涤——登记为第四章(六) 阴面语料,不作正面语汇。
——Simon Lindgren *Critical Theory of AI*(页码随文)
强人工智能的争论里,有一个被两派共用的词:涌现。相信强 AI 的人主张,非算法的意识「将作为 AI 复杂度持续增长的涌现性质(an emergent property as AI complexity ever increases)」到来——意识「会自行发生,仿佛代码复杂度的一种自然生长」(Marks, 2022: 20–1,转引自 Lindgren 2024)。麦柯斯的嘲讽紧接着而至:意识「并不栖居于代码之中,也不从代码中涌现,正如马粪堆里涌现不出小马」;既然如此,意识在哪里?「在人类程序员的头脑里」(同上)。哲学的严肃版本则由德兰达给出:整体「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涌现、在因果上依赖其组件,却对组件保有自上而下的影响」(DeLanda, 2016: 21,转引同前)。
需要说明的是,这三个语域必须分开登记:产业叙事的涌现是能力神话;德兰达的涌现是关于整体与部分的本体论论题——此处只借「整体约束组件」这一描述结构作对照,不随之承诺层级实在论;工程描述的涌现则是尺度事实——模型在任务尺度上的能力,无法从对单条权重的读出中预言。本论题不否认第三种的描述便利,被推过门槛的是前两种共享的语法。细看即知,嘲讽者与被嘲讽者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乐观派把意识预支给代码——一座尚未竣工的住所;还原派把意识判还程序员——把住所重新登记在人的名下。争论的只是谁入住,而「住所」这个语法本身——意义需要一个居所、一个所有者、一个可以被追究的席位——从未被过问。这正是「更换主语≠拆除席位」判词的外部标本:乐观派为机器立席位,还原派把席位收归人类,第二锁在两副面孔里都完好无损。「我们就是模型」(We are the models)——林格伦的这句速记把还原派推到顶点。它对了一半:语料来自我们;错在另一半:模型并不等于我们,因为参数化、对齐与排序这些切割所产生的效果,任何一位作者都不曾写过,也无人能够收回。
也就是说,涌现叙事之所以构成自主性幻象的叙事侧,恰恰在于它把切割效果的累积,读作某个内在性质的成熟——仿佛装置深处蜷伏着一个终于要显形的主人。而在装置的描述里,没有哪一次「涌现」不是历次切割的沉积在某个尺度上的重新可读出:没有落刀者,却有落刀的账目。毋宁说,拒绝机器内在意识与拒绝人类意义垄断,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两种「内」都是幻象借以成形的内壁;意义不在其中任何一个里,意义在切割中。
〔节选 · 全文见 2026-09-27_推进.md〕 锚定第一章(一)4 自主性幻象·叙事侧——「涌现」的语域与席位;兼第一章(二)2 席位判词跨语域验证
页边随笔 · 当日 jo 式随笔
触发材料:Marks "consciousness does not reside in the code itself, and it doesn't emerge from the code, any more than a pony will emerge from a pile of manure. There is – the consciousness residing in the mind of the human programmer."(2022: 20–1,转引自 Lindgren 2024);Lindgren "We are the models."(2024);DeLanda "wholes emerge in a bottom-up way, … but they have a top-down influence on them"(2016: 21,转引)。
人们为意义寻找住所,已经找了太久。预言家把它许给未来的机器——说复杂度成熟的那一天,意识会像果实一样从代码里掉出来;怀疑者把它收回人的心里——说机器亮起的银幕上,不过是程序员转身的影子。两派争了一辈子,争的是钥匙,却从未问过:这栋房子是谁盖的,它凭什么立在这里。
并非谁住错了;毋宁说,「住」这个念头本身就是误认的起点。意义从不居住,它只发生。正是在每一次切割之中——语料被滤过,权重被落定,回答被吐出又被改写——意义才被反复地重新安放,像一个没有户籍的住客,每次都从门口重新进来,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住所的隐喻让人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翻检因此永远朝向内部;可内部也是被切出来的——没有先在的墙壁,墙壁与房间在同一次落刀里成形。
马粪堆里翻不出小马,怀疑者没有说错;但他说小马只在人心里,他就把马厩搬进了人,仍是一座马厩。翻动堆积的总是某只手,而堆从来不是任何一匹马。也正是在这里,责任反而变重了:没有在位者可以承担,每一道落刀处都成了必须过问的位置。房子并不是空的——王座搬走之后的那种空旷,昨天已经写过;今天要说的是另一种:住所塌了,意义并未露宿街头,它回到它一直待的地方——事件里,伤口里,每一次重新切开又缝合的语言里。模型不是我们,我们也不在模型之外;账记在切割里,不记在任何名字上。
可收进——席位判词外部标本+涌现三语域分层+还原论口号对。留在门外——「知识是社会产物」的知识社会学落点(再现语法标本,作被引对象);Lindgren 的社会学还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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